午夜零點十七分。
老宅的座鍾如果它還能走的話,大概會敲響第十二下。
但座鍾早就停在了民國廿三年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時針和分針在3和8之間擺出了一個詭異的夾角,像個人在歪頭思考:“我到底是怎麼死的?”
沈清棠睡得正香。
她做了個夢,夢裏她成了家具城老板,專門賣棺材改的各種家具。棺材沙發暢銷全國,棺材書桌供不應求,棺材浴缸成爲網紅爆款。她正在接受采訪,記者問:“沈總,您的設計靈感來自哪裏?”
她對着鏡頭,露出商業微笑:“主要感謝我的前房東,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謝先生,他留下的遺產給了我很大啓發……”
話音未落,采訪現場突然降溫,記者打了個噴嚏,哈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沈清棠皺眉:“空調開太大了?”
然後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凍醒的。
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不是空調開十六度的冷,是北風剛洗完手還沒直接塞你脖子裏的冷。
沈清棠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清晰。
她看見了天花板。
準確說,是看見了天花板上的那個“人”。
謝知遙倒吊在房梁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倒吊。長衫下擺垂下來,像兩面投降的小白旗。頭發也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發絲的縫隙裏,能看見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離她很近,鼻尖對鼻尖的那種近。
沈清棠眨了眨眼。
謝知遙也眨了眨眼。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沈清棠開口,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兄弟,你這個出場方式挺稀奇啊。”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
冰涼堅硬,像戳一塊在冰箱裏凍了三天的豆腐。
她評價,“實體感還行,但倒吊太久容易腦充血,建議換個姿勢。”
謝知遙的表情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從倒吊狀態“飄”回正常站姿,落在了棺材沙發前。
現在他們平視了。
沈清棠這才看清他的全貌。
民國長衫,月白色,領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暗紋,但布料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處還有細小的破損。頭發梳成三七分,用發油固定。雖然一百年沒補過油了,但發型居然沒亂,可見當年用了多少定型。
臉是好看的。劍眉,薄唇,鼻梁挺直。如果忽略那青白膚色,和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猙獰的勒痕,這絕對是個能上民國畫報的翩翩公子。
可惜,他現在是個鬼。
還是個業務不太熟練的鬼。
因爲他的眼神裏,除了標準的“我要索命”的陰森,還摻雜着茫然。像是在說:“劇本不是這樣的啊?你怎麼不尖叫?”
沈清棠盤腿坐起來,把扎染布往身上裹了裹:“有點冷,你這自帶制冷效果?幾匹的?”
謝知遙沒說話。
他抬起手。
那是一雙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然後這雙手緩慢地堅定地伸向沈清棠的脖子。
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慢鏡頭。大概是想營造一種“你逃不掉”的壓迫感。
沈清棠沒逃。
她歪着頭,看着那只手越來越近,甚至還有閒心點評:“指甲挺淨,沒留長指甲撓人,好評。不過手指關節有點發青,死後血液循環不好?不對,你沒血了。”
冰涼的手指觸碰到她的皮膚,刺骨的冷意順着脖子往裏鑽。
現在是真像冬天洗完手沒塞脖子裏了。
謝知遙的手收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準備欣賞人類瀕臨窒息時的恐懼表情。這是他一百年來最熟悉的場景。
人類的尖叫,掙扎,涕淚橫流,最後癱軟如泥。
他等着。
沈清棠皺起了眉。
不是恐懼的皺眉,是不耐煩的皺眉。
她說,聲音因爲脖子被掐而有點變調,“等會兒,你先鬆手,我有個問題。”
謝知遙的手頓住了,他遇到過求饒的,遇到過念經的,遇到過嚇暈過去的。
沒遇到過要提問的。
沈清棠趁他愣神的功夫,把自己的脖子從他手裏掙脫出來,揉了揉:“力道控制得不錯,剛好卡在窒息臨界點,練過?”
謝知遙:“……”
沈清棠搖頭,“不過方法太老套了,直接物理攻擊,沒技術含量。你看那些厲害的鬼,都是制造幻覺讓人自己把自己嚇死,或者引導人做噩夢,心力交瘁而亡。你這種……”
她上下打量他,“屬於新手村級別。”
謝知遙周身的黑氣突然暴漲,老宅的溫度又開始嗖嗖嗖的下降,窗戶開始結霜。
空氣裏響起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風穿過破洞的嗚咽。
標準恐怖片氛圍,拉滿。
沈清棠打了個噴嚏。
“阿嚏!”她揉揉鼻子,“不好意思,有點過敏。你這怨氣裏是不是摻雜了灰塵和黴菌?我鼻炎。”
謝知遙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你不怕?”
沈清棠理所當然地說,“怕啊,我怕明天起晚了趕不上早市的打折雞蛋。”
她說着,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去夠沙發邊的背包。謝知遙以爲她要掏符咒、桃木劍或者十字架——他見過太多這些了,沒用。
結果沈清棠掏出來的,是一摞書。
厚厚一摞。
用塑料文件袋裝着,邊角都磨得起毛了,她譁啦一下把書倒在棺材蓋上,動作熟練得像攤煎餅。
謝知遙低頭看去。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醒目的黃底黑字: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物理·全國卷版》
下面還有: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數學》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化學》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語文》
……
整整十本,摞起來有半尺高。
沈清棠拿起最上面的物理卷,翻開,快速瀏覽:“你這情況吧,屬於典型的能量體滯留現象。據質量守恒和能量守恒,你死了,肉體分解,但某種意識能量場沒散,附着在生前執念最深的地方!也就是這棟房子。”
她抬頭,看謝知遙:“我猜對了嗎?”
謝知遙的黑氣波動了一下。
沈清棠點頭,繼續翻書,“不說話就是默認了,那麼問題來了!!能量體怎麼維持存在?需要吸收什麼?陰氣?地脈?還是人類的恐懼情緒?”
她把物理卷翻到某一頁,指着上面的電路圖:“你看這個,閉合電路中的能量轉換。我懷疑你也是個閉合系統,只不過能量來源比較特殊……”
謝知遙聽不下去了,他再次伸出手。
這次速度很快,快得帶出了殘影。
冰冷的手指再次扼住沈清棠的脖子,力道比剛才大了不少,他是真的惱了。
這女人太吵了。
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太侮辱鬼了!!!!!!!
他決定速戰速決。
沈清棠被掐得仰起頭,但她的手沒停。她艱難地、頑強地,抓起那本物理五三,用盡全身力氣,朝着謝知遙的臉——
拍了下去。
“啪!”
書本拍在鬼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紙頁譁啦啦翻動。
謝知遙徹底僵住了。
不是被書拍的,因爲書本穿過了他半透明的臉落在了地上。
他是被這個動作驚呆了。
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從來沒有人!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打過他的臉!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沈清棠趁機掙脫,大口喘氣,還不忘說話:“你看…哈……我就說你方法老套……哈……除了掐脖子不會別的了是吧?”
她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五三一本本撿起來抱在懷裏。
然後,在謝知遙反應過來之前——
她使出了全力。
把整整十本五三,像天女散花一樣,朝着他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大半夜不睡覺卷學習是吧?!來來來!姐姐幫你沖刺黃泉路985!”
“物理!受力分析!看看你這怨氣能產生幾牛頓的力!”
“數學!概率統計!算算你嚇死人的成功率有多高!”
“化學!反應方程式!研究研究你這陰氣成分!”
“語文!文言文理解!學學怎麼把索命宣言說得更有文采!”
“英語!閱讀理解!萬一你要嚇個外國友人呢!未雨綢繆啊兄弟!”
書頁在空中散開,譁啦啦如雪片飛舞。
它們穿過謝知遙半透明的身體,落在他周圍的地板上,攤開的內頁上密密麻麻全是習題和公式。
有一本數學卷剛好攤開在立體幾何那頁,一個復雜的多面體圖形正對着謝知遙,仿佛在嘲笑他:“求本鬼的心理陰影面積?”
謝知遙站在原地。
黑氣凝固了。
嗚咽聲停了。
牆上的水漬不敢動了。
整個老宅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寂靜。
只有沈清棠還在喘氣,雙手叉腰,一副“我可算把大招放了”的得意表情。
謝知遙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看着散落一地的五三。又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沈清棠。
他的眼神很復雜。
有震驚,有不解,有憤怒。
更多的是“眼前這真是人?”的深深懷疑。
沈清棠一屁股坐回棺材沙發:“累死我了。你說你好好的鬼不當,非要學人搞物理攻擊。你要是真想嚇我,我給你出個主意!”
她眼睛一亮。
“下次你托夢給我,在夢裏給我出一套高考模擬卷,規定時間內做不完就永遠困在夢裏!多嚇人!還能督促我學習,一舉兩得!”
謝知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沈清棠看了足足一分鍾,最後,什麼也沒說。
黑氣收斂,身形變淡,臨走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本攤開的物理五三。
某一頁的角落裏,用紅筆寫着一行小字:“能量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從一種形式轉化爲另一種形式。”
謝知遙的身影徹底消失了,老宅的溫度開始回升,霜化了,水漬退了。
只剩下滿地的五三,和棺材沙發上那個開始打哈欠的姑娘。
沈清棠彎腰,把書一本本撿回來,疊好,“真是的,大半夜不睡覺,出來嚇人。”她嘟囔,“明天還得早起去舊貨市場呢。”
她把書塞回背包,躺下,蓋好扎染布。
閉上眼睛。
三秒後,又睜開。
對着空氣說:“對了,你要是真想學習,我這兒還有《考研政治》《肖秀榮八套卷》《雅思詞匯紅寶書》,都可以借你。不收租金,算是室友福利。”
沒有回應,只有穿堂風,吹動了地上某頁紙。
上面是一道物理題:
“一個質量爲m的物體,從高爲h處自由落下,求落地時的動能。”
題目旁邊,有沈清棠娟秀的字跡寫的答案:
“E_k = mgh”
公式簡潔優美,像是某種真理。
而真理,通常比鬼魂更難對付。
二樓,陰影裏謝知遙倚着牆,看着樓下沙發上那個重新入睡的身影。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一百年來,這道痕是他存在的證明,是他怨念的源頭,是他每一次恐嚇人類的道具。
可今晚,它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至少,在那個女人眼裏,它還沒有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來得有沖擊力。
謝知遙嘆了口氣,然後他轉身飄進牆壁,消失不見。決定回去好好想想,下次是該繼續掐脖子,還是……
真的去研究研究那套《黃泉路985沖刺卷》。
萬一,有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