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與軍官未婚夫訂婚的前一天,他的青梅找上了我。
“巧蘭姐,吳大哥是不是還沒有提交結婚申請?”
我點了點頭,“他過兩天去提,然後政審。”
話音剛落她就跪了下來,指甲死死摳着我的手。
“巧蘭姐,趁着還沒提申請,求你把吳大哥讓給我吧!我媽要把我賣給隔壁村的王跛子,我不想嫁給他,只有我和吳大哥訂了婚,我才能活下來!”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只把她當瘋子,直接丟出了門。
可第二天的訂婚宴上,她卻突然沖了進來——
“吳大哥,你不能和這個成分不好的女人訂婚!她爸是勞改犯,本過不了政審那一關!”
看着她眼裏的得意,還有未婚夫瞬間鐵青的臉色,我懵了。
我爸的確坐過牢,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罪名是......
通共。
1.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方才還喧鬧的喜氣瞬間凍結,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吳衛國,一個小時前還紅着臉看着我笑的男人,此刻臉色鐵青,猛地向後退了兩步,仿佛我是什麼髒東西。
“文巧蘭,她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又冷又硬,“你爹......真是勞改犯?”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慌。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衛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爸他是因爲......”
李秀英立刻尖聲打斷我,她臉上掛着虛僞的擔憂,眼神裏卻滿是得意。
“我爸在整理檔案的時候看到的!吳大哥,我早就想告訴你了,可我看巧蘭姐平時人挺好,以爲她肯定會自己跟你說清楚!”
“誰知道......誰知道她爲了跟你結婚,竟然敢瞞下這麼大的事,還想在政審的時候蒙混過關!她這是騙婚,是思想有問題!”
“巧蘭沒有!”我媽氣得渾身發抖,站起來想護在我身前,“秀英,你紅口白牙不能瞎說!我們巧蘭不是那樣的人!”
“夠了!”吳衛國一聲厲喝,打斷了我娘的話。
他看着我,眼神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冷酷和決絕。
“文巧蘭,我是一名軍人,我的妻子必須和我志同道合的好同志。”
“我不管你有什麼苦衷,隱瞞成分,企圖欺騙組織,這是原則問題!我們的婚約,到此爲止!”
說完,他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對着滿院子的賓客硬邦邦地說。
“今天的訂婚不作數了,大家散了吧!”
然後,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帶着一臉勝利者姿態的李秀英,大步離開了這個原本屬於我們的訂婚宴。
他這一走,院子裏頓時炸開了鍋。
剛才還笑着恭喜我們的鄰居們,眼神立刻變了,充滿了鄙夷和避之不及。
那幾個借給我們碗筷桌椅的人家,更是直接上前,連菜帶碗地端走,湯汁濺了我一身也毫不在意,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上晦氣。
那些剛才還笑着向我們道賀的鄰居親朋,眼神瞬間變了,充滿了鄙夷與幸災樂禍,還有生怕沾上晦氣的躲避。
尤其是那幾家借給我們碗筷和桌椅的人家,更是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
“哎喲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趕緊把咱家的碗拿回來,可別沾了晦氣!”
王嬸一邊尖聲說着,一邊毫不客氣地上前,連菜帶碗的放進了籃子裏。
“就是!還以爲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沒想到是個思想有問題的換分子!趕緊把咱家的凳子搬走!”
另一個鄰居也趕緊招呼自家人動手,桌椅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僵在原地,看着瞬間一片狼藉的院子,聽着那些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臉上辣的。
“巧蘭......巧蘭......”
媽媽喃喃着我的名字,臉色煞白,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2.
“媽!”
我撲過去,背起她就往家屬院的衛生所跑。
衛生所裏,看着母親蒼白着臉躺在病床上打點滴,我的心像是泡在黃連水裏,又苦又澀。
我和吳衛國雖然是經人介紹,但也正經相處了小半年,他對我家的情況也大致了解。
我沒第一時間告訴他我爸的事,是因爲他的身份特殊,組織上有過交代,不能隨意宣揚。
本想等訂婚宴後,找個機會單獨和他,還有他部隊的領導說清楚。
可我萬萬沒想到,李秀英會選在今天,在大庭廣衆之下捅出來,而吳衛國,甚至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也好,我文巧蘭,不需要一個這樣不信任我、輕易就能拋棄我的丈夫。
我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澀,緊緊握住了母親冰涼的手。
等母親打完點滴,情況稍微穩定,我才背着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家。
院子裏只剩下我們自家那些歪倒的桌椅和滿地狼藉。
我把母親安頓睡下,強打着精神開始收拾,等一切勉強歸置好,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準備去衛生所上班。
剛走出家門,就看見巷子口幾個正在擇菜的老太太,立刻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說。
“就是她,文家閨女,看着挺老實,沒想到心那麼大,敢瞞着那麼大的事想嫁軍官!”
“可不是嘛!聽說她爹是坐過牢的,勞改犯呢!這種家庭出來的,能有什麼好?”
“哎呀,真是造孽,吳家那小子差點就被騙了!多虧了秀英那丫頭揭發得及時!”
“以後可得離她家遠點,沾上這種成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我低着頭,假裝沒聽見,加快了腳步。
可一路上,這種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如影隨形。
走到衛生所門口,平時見面會笑着打招呼的同事小王,看到我,眼神立刻躲閃開,低着頭匆匆走了進去,仿佛我是瘟疫。
剛換上白大褂,所長就把我叫到了辦公室,他面色凝重。
“文巧蘭同志,關於你父親的歷史問題,需要你暫時停止工作,配合審查。”
“你需要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把你父親的勞改原因、出獄時間和現狀都寫清楚,還要附上證明材料,等待上級核查結論。”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我的心還是沉了下去。
我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脫下白大褂,默默地離開了衛生所。
回家的路上,幾個半大的孩子追着我,一邊扔小石子一邊喊。
“勞改犯的女兒!騙子!壞分子!”
“想騙叔叔,不要臉!滾出去!”
“打倒壞分子文巧蘭!”
我攥緊了挎包的帶子,指節發白,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梁,快步離開。
剛拐過彎,一輛自行車猛地橫在我面前。
吳衛國騎在車上,一條長腿支着地,臉色比昨天更加冰冷。
“文巧蘭,你又惹什麼事了?就不能安分點?”
他劈頭蓋臉就是質問。
我渾身發冷,看着他陌生的臉,只覺得可笑。
“我惹事?是那群孩子莫名其妙拿石頭砸我!”
“莫名其妙?”他嗤笑一聲,“現在整個家屬院,誰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成分?孩子們思想單純,愛憎分明,有什麼錯?”
我咬着牙,繞過他就想走。
他卻一把拉住我的挎包,從兜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3.
“拿着,這是我給你寫的介紹信。離開這裏,去鄉下吧。那裏沒人知道你的底細,你還能重新開始。”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我看着那封信,冷笑了一下。
“吳衛國,就這麼害怕被別人說和我們家有牽連嗎?”
他臉色一沉,諷刺道。
“文巧蘭,到了這個時候你還逞強?你以爲你還能在鎮上找到工作?還能抬頭挺做人?別做夢了!認清現實,爲你父母想想,拿着信,趕緊走!”
“啪!”
我再也控制不住,揚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吳衛國!你看不起我,我認了!但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紅着眼睛瞪着他,口劇烈起伏。
吳衛國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裏最後一點舊情也變成了厭惡。
我狠狠推開他的自行車,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母親看到我紅腫的眼睛和狼狽的樣子,眼淚又落了下來。“
巧蘭,是我們連累了你啊......”
我趕緊安慰她。
“媽,別這麼說,沒事的,工作沒了再找,天無絕人之路。您還得去醫院照顧爹呢,別心我,賺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把母親勸回屋休息,我回到自己房間,鋪開信紙,開始寫情況說明。
寫完後,我走到牆角,小心翼翼地撬開一塊鬆動的磚,從牆縫裏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信封。
這裏面,是爸爸出獄時組織上給的證明文件,他一直叮囑我要收好,非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出來。
我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情況說明和文件仔細裝在一起,當下就送到了衛生所所長手裏。
所長看到那個油紙包,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收下了。
接下來,我得想辦法賺錢。
爸爸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裏不能斷了進項。
媽媽說要幫人縫補漿洗,我堅決不同意,她身體本就弱,還要去醫院照顧爹。
我決定去鎮上擺個攤子,用我在衛生所學到的那點醫術,給人處理些小傷小病,換點錢糧。
我在鎮子邊緣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支起了小攤。
開頭幾天沒什麼人,後來漸漸有了些回頭客。
雖然辛苦,也時常要躲着市管會的人,但看着手裏攢下的一點毛票,心裏總算踏實了些。
然而,安穩子沒過幾天。
那天下午,李秀英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身後還跟着兩個鎮上的聯防隊員。
“就是她!無證行醫,欺騙群衆!”
李秀英指着我的鼻子尖聲叫道。
那兩個聯防隊員二話不說,上來就掀翻了我的攤子,草藥、紗布、藥瓶散落一地。
李秀英趁機上前,一腳踩在我正在撿東西的手上,用力碾了碾,鑽心的疼。
她俯下身,壓低聲音,臉上是惡毒的快意。
“文巧蘭,別掙扎了,衛國哥說了,讓你趕緊滾蛋!你和你那勞改犯父母,就不配待在這兒!”
我疼得額頭冒汗,心裏卻是一片冰寒。
回到家,眼前的景象更是讓我心如刀絞。
院子大門被人用紅漆寫了個巨大的“滾”字,院裏晾曬的衣物被扯得亂七八糟,雞窩也被砸了。
我正渾身發冷地看着這一切,小賣部家的小兒子氣喘籲籲地跑來找我。
“巧蘭姐!不好了!有人去縣醫院找你爸,文伯伯被氣得吐了血,嬸子也暈過去了!”
4.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我瘋了一樣沖進屋裏,裝着家裏所有的錢,跌跌撞撞地就往縣醫院跑。
從鎮上到縣醫院十幾裏路,我幾乎是一路狂奔。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輛拖拉機停在我身邊,開車的是個面熟的中年漢子,我之前在鎮上幫他處理過腿上的傷口。
“文大夫?快上車!”
他喊道。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爬上車鬥,跟他說清我要去縣醫院之後連聲道謝。
趕到縣醫院後,我一眼就看到走廊長椅上母親臉色慘白,身邊的護士正給她做簡單的檢查。
而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吳衛國和李秀英!
我沖過去一把推開他們,問護士怎麼樣了。
護士表情凝重的又叫來幾個人,讓他們把母親推進了急診室。
她轉過頭,語氣焦急地對我說。
“你母親的情況不太好,還有你父親。”
“你先去繳費準備拍片子。”
我掉了點頭,轉身就想去繳費。
可吳衛國擋在我去繳費窗口的路上,面無表情地拿出那封介紹信。
“文巧蘭,只要你答應我拿着介紹信離開這個地方,我就讓你去繳費。”
李秀英更是得意洋洋,拔高聲音說。
“巧蘭姐!你不能因爲父親是個勞改犯就想僞造材料瞞過政審啊,你就算不爲你的父母考慮,也得爲之後的孩子考慮啊!”
周圍的人群頓時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的目光幾乎要將我們淹沒。
甚至有人嚷嚷着要把我們“清理出去”。
我被他們堵在牆角,聽着那些污言穢語,絕望和憤怒像野草一樣在中瘋長。
憑什麼?!
我們一家安分守己,憑什麼要受這樣的屈辱!
就在我幾乎要崩潰的時候,醫院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一群穿着軍裝的士兵快步走來,把我圍了起來,落後一點的是一位老者,鬢角花白,卻身姿筆挺,不怒自威。
那位老者目光掃過狼藉的場面,最後落在我身上,眼神裏充滿了痛惜和歉意。
他親自上前,彎腰將癱坐在地上的我攙扶起來。
“孩子,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吳衛國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立正敬禮,但臉上滿是困惑。
“長官,她父親是勞改犯,成分不好......”
“混賬話!”老者猛地回頭,目光如電,直射吳衛國,聲音威嚴無比,“誰說文老同志的成分不好?!他是功臣,是英雄!”
吳衛國和李秀英,連同周圍所有看熱鬧的人,全都驚呆了。
老者環視四周,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走廊,也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因爲文老同志當年被抓捕時的罪名,是通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