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午後,陽光很足。
光線穿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落在王柳堆滿試卷的課桌上。桌上的卷子像一座永遠也翻不完的山,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裏混合着粉筆灰、汗水和廉價圓珠筆油墨的味道。
校廣播站循環播放着一首老歌。歌聲在嘈雜的人聲和風扇的嗡嗡聲裏,變得模糊不清。
王柳的頭埋在臂彎裏,假裝在午睡。其實他沒睡着,只是覺得累。物理卷子上的紅色叉號,像一把把小刀,扎得他眼睛疼。
忽然,一道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刺眼的光。
王柳以爲是班主任,心裏一驚,猛地抬起頭。
不是班主任。是高青青。
她就站在他的課桌前,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馬尾辮扎得很高。逆着光,王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聞到她頭發上散發出的淡淡洗發水香味。
王柳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高青青沒有說話,只是把一本嶄新的同學錄放在王柳桌上。同學錄是粉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卡通圖案。她的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圍很吵。後排的男生在討論昨晚的NBA比賽,前排的女生在交換着抄寫歌詞的小本子。但在這一刻,王柳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兩下敲擊聲。
王柳愣愣地接過同學錄。
他翻開第一頁,是高青青的字。她的字跡很娟秀,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在“我的理想”那一欄,她寫着:去一個有海的城市讀大學。
王柳的心又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喜歡海,她的QQ空間背景就是一片蔚藍的大海。
“幫我寫一下。”高青青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能讓王柳聽清。
“哦,好。”王柳拿起筆,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麼。祝福的話顯得太客套,寫自己的信息又覺得太過平常。
高青青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站着。她的眼神帶着一絲笑意,但緊緊抿着的嘴角暴露了她的緊張。
王柳能感覺到,全班至少有十幾道目光,正有意無意地飄向這裏。他和高青青的這點小曖昧,在班裏早已不是秘密。
“喂,王柳。”高青青忽然又開口,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以後你要是有了女朋友,會不會還記得我?”
她問完,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柳,等待一個答案。
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圍同學的吵鬧聲,廣播裏的歌聲,都瞬間遠去。
王柳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手心也開始冒汗。他想說點什麼俏皮話糊弄過去,但看着高青青那雙明亮的眼睛,那些準備好的玩笑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肯定記得。”王柳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你可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
話一出口,王柳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太直白了。
這話說得太滿了,完全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看見高青青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一直紅到了耳。她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巨大的驚喜,隨後迅速被濃濃的羞澀所取代,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顫抖着。
她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他。
王柳的心跳得像擂鼓。巨大的緊張感和一絲恐慌向他襲來。
他做了什麼?他剛才說了什麼?
王柳的目光慌亂地移開,不敢再看高青青的臉。他的視線在教室裏胡亂掃蕩,最後,定格在後牆那條鮮紅的橫幅上。
“決戰高考,改變命運!”
八個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父親那張嚴肅的臉,母親苦口婆心的叮囑,班主任在家長會上“嚴禁早戀”的警告……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在他的腦海裏炸開。
“考不上好大學,你這輩子就完了!”
“現在談戀愛,就是自毀前程!”
“我們家就指望你了!”
那股因爲高青青而升起的燥熱,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只是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沒有資本去犯錯,更沒有資格去辜負他們的期望。
剛才還曖昧旖旎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王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補救,比如“我開玩笑的”,但看着高青青通紅的側臉,他又說不出口。
他只能拿起筆,在同學錄上胡亂寫下自己的名字和QQ號,然後把本子推了回去,全程不敢再看她一眼。
“我……我寫好了。”王柳的聲音澀。
高青青拿起同學錄,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她低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迅速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整個下午,王柳再也沒有抬頭。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地從斜後方投射過來,落在他的後背上,帶着探究和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
教室裏安靜得只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頭頂風扇轉動的聲音。
王柳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物理公式在他眼裏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符號。他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戳着,很快,紙上就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他的腦子裏一團亂麻。
他後悔了。後悔下午那句脫口而出的話,更後悔說完之後自己的退縮和沉默。
他喜歡高青青。
這件事,從高二分班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就開始了。她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喜歡在聽課的時候咬筆杆,跑步的時候馬尾辮會甩出很好看的弧度。
他收集了關於她的一切細節,卻從來沒有勇氣說出口。
今天下午,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一句,卻又被自己親手搞砸了。
他能想象到高青青現在有多失望。
就在王柳抓心撓肝的時候,放在課桌抽屜裏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一道電流擊中了他。
王柳的心髒猛地一緊,他幾乎是立刻就知道,是她。
他做賊一樣,把手伸進抽屜,摸出手機。屏幕上果然亮着高青青的名字。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要不,我們試試?”
王柳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試試?
試試什麼?
試試在一起嗎?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巨大的喜悅和巨大的恐慌,像兩股海嘯,在他心裏猛烈地沖撞。
答應她!
一個聲音在他心裏瘋狂呐喊。
他顫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按下一個“好”字。
可就在他要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下午看到的那條橫幅,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決戰高考,改變命運!”
父母的臉,老師的臉,一張張在他眼前閃過。
他停住了。
如果現在答應了,然後呢?兩個人一起手牽手上課,一起去食堂吃飯?萬一被老師發現,被叫家長,他該怎麼面對父母失望的眼神?
還有不到三個月就高考了。
王柳刪掉了那個“好”字。
他想,他應該先解釋一下。他可以告訴她,他也很喜歡她,但是現在不是時候,等高考結束,等他們都考上大學……
他開始打字:“青青,我也喜歡你,但是……”
不行,太像借口了。
刪掉。
“我們現在應該以學習爲重。”
不行,太官方了,像班主任說的話。
刪掉。
“等高考完了,我一定……”
不行,太虛無縹緲了,像一張空頭支票。
刪掉。
王柳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反復輸入,又反復刪除,屏幕上的光標孤獨地閃爍着,像他此刻慌亂的心跳。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既想抓住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又害怕承擔隨之而來的風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往前一步是萬丈光芒,退後一步是安全但無趣的平地。
最終,懦弱戰勝了渴望。
王柳手指顫抖着,打出了一行字,然後像是要擺脫一個燙手的山芋一樣,飛快地按下了發送鍵。
“試試?試什麼?試試這道數學題的第三種解法嗎?我剛想出來,要不要教你?”
消息發送成功。
王柳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一個拙劣的玩笑,親手把高青青遞過來的心,推了回去。
一秒。
兩秒。
手機屏幕頂端,那個代表“對方正在輸入”的標志閃爍了幾下。
王柳的呼吸都停滯了。
然而,那個標志只閃爍了不到五秒鍾,就……徹底消失了。
手機屏幕恢復了沉寂。
再也沒有任何回復。
高青青沒有罵他,沒有追問,甚至沒有發一個表情。
她只是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一句責備的話,都更讓王柳心慌。
他知道,有些東西,就在他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永遠地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