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
後面跟着一個句號,像一個小小的、確定的印章。
王柳盯着那個詞,看了足足一分鍾。然後,他把手機緊緊貼在口,傻笑起來。
這一聲“笨蛋”,比任何一句“我喜歡你”都讓他心安。
那晚的失眠,不再是因爲焦慮和後悔。而是純粹的、滿溢出來的興奮。他感覺自己像喝了三罐紅牛,精神得能繞着場跑二十圈。
接下來的幾天,王柳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
天空好像更藍了,陽光也格外溫暖。就連食堂裏油膩的飯菜,似乎都變得美味起來。
他和高青青之間,多了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
課間,隔着好幾排人,他們的目光總能精準地在空中相遇。然後像觸電一樣飛快錯開,嘴角卻都帶着壓不住的笑意。
去食堂的路上,他會故意走得很慢,等她和她的朋友從後面趕上來。擦肩而過時,他的胳膊會“不小心”碰到她。那種短暫的接觸,能讓他心跳加速一整天。
他開始留意她的一切。
她喜歡用什麼顏色的筆。她喝水時會微微嘟起嘴。她被數學題難住時,會下意識地咬着筆杆。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在王柳眼裏,都成了最美的風景。
他們之間,像隔着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誰都沒有再主動捅破,卻享受着這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班主任那天的談話,被他拋到了腦後。高考的壓力,也被這股初戀的甜蜜沖淡了不少。
他覺得,只要能這樣每天看着她,偶爾能碰到她的手,就已經足夠了。
這種美好的幻覺,在周四的晚自習,被一針狠狠戳破。
晚自習的教室安靜得可怕。
高三的弦已經繃到了最緊。空氣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咳嗽聲。
王柳的注意力卻無法集中。
他面前攤開的是一本化學練習冊,上面的分子式像一群張牙舞爪的怪物。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斜後方。
高青青正低着頭,認真地做着一張數學卷子。晚風從窗戶吹進來,拂動她額前的幾縷碎發。她抬手,自然地將頭發掖到耳後。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王柳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拿起筆,想假裝自己也在認真學習。可眼睛卻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地朝那個方向瞟。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
是班裏的體育委員,周濤。
周濤人如其名,長得高大陽光,性格開朗,籃球打得極好,是班裏很多女生的暗戀對象。
王柳看到,周濤手裏拿着一張卷子,徑直走到了高青青的桌前。
他停了下來。
晚自習的紀律很嚴,不允許隨便走動和說話。但周濤是班部,偶爾和同學討論題目,老師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王柳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周濤彎下腰,把卷子鋪在高青青的桌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片寂靜中,王柳依然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這道解析幾何,最後一步怎麼都算不對……”
高青青抬起頭,看了一眼卷子。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也在思考。
王柳握着筆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周濤的身體又低下去一些。
他的側臉,幾乎要貼到高青青的頭發上。從王柳的角度看過去,周濤高大的身軀,將高青青嬌小的身影完全籠罩住了。
王柳感覺自己的血液開始升溫。
他看到周濤的手指在卷子上移動,那指節分明的手,離高青青的手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他看到高青青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點頭。她專注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那麼柔和。
可這份柔和,此刻卻刺痛了王柳的眼睛。
一股無名火,混雜着強烈的酸澀,像失控的岩漿,從王柳的心底直沖頭頂。
他感覺自己的領地,被悍然入侵了。
明明自己才是她的男朋友。
雖然這個身份,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可周濤憑什麼?
憑什麼靠她那麼近?
憑什麼讓她露出那種專注的表情?
王柳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他手裏的中性筆,筆杆被他捏得咯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那道刺眼的解析幾何大題,仿佛變成了周濤那張帶笑的臉。
他的理智,正在被一種名爲“嫉妒”的情緒,一點點啃食淨。
周濤好像講到了什麼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揚。
高青青也像是聽懂了,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她抬起頭,對周濤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那個微笑,像一點燃的火柴,瞬間引王柳心裏的炸藥桶。
他再也忍不住了。
大腦被憤怒和占有欲完全占據。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打斷這刺眼的一幕。
一個極其幼稚,甚至可以說是愚蠢的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王柳的桌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教輔書和卷子。最上面一本,是厚得像磚頭一樣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他的手,裝作要去拿最底下的另一本練習冊。
手肘在桌沿輕輕一“滑”。
那個動作極其微小,甚至帶着一絲刻意的笨拙。
“轟——譁啦——”
一聲巨響,打破了教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那本厚重的《五三》帶頭,整座書山轟然崩塌。練習冊、卷子、筆記本,像雪崩一樣,鋪天蓋地地砸向地面。
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
整個教室的目光,在零點一秒內,全部聚焦到了王柳身上。
講台上正在閉目養神的物理老師,猛地睜開了眼睛,眉頭緊鎖地看了過來。
周濤講題的聲音,戛然而置。
他直起身,和所有人一樣,疑惑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王柳的目的達到了。
那個礙眼的親密畫面,消失了。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報復性的。
但這份,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因爲,他迎上了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的、夾雜着惱怒和羞憤的目光。
她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爲害羞,而是因爲極度的窘迫。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她感覺自己和周濤成了這場鬧劇的主角。
而導演,就是那個她剛剛確立了關系的男朋友。
她看着王柳,眼睛裏沒有了往的溫柔,只有失望和不解。那眼神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進了王柳的心裏。
王柳瞬間清醒了。
他剛才了什麼?
他像個三歲的小孩,用最拙劣的方式,宣告着自己可笑的占有欲。
甚至把她也推到了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
巨大的懊悔,像水一樣將他淹沒。
周濤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臉上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然後搖了搖頭,拿着自己的卷子,轉身走回了座位。
“王柳!你在什麼!不想上自習就出去!”講台上傳來物理老師壓抑着怒火的聲音。
“對不起老師,我手滑了……”王柳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他不敢再去看高青青的眼睛。
那該死的“面子”,讓他無法在衆目睽睽之下低頭認錯。
他只能狼狽地蹲下去,一張一張地撿拾着散落一地的書和卷子。他的臉頰滾燙,感覺背後有幾十道目光在審視他,嘲笑他。
等他終於把所有東西都堆回桌上,教室裏已經恢復了安靜。
但王柳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再也沒有心思看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個人的存在,像一座冰山,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寒氣。
他幾次想轉過頭,想用眼神傳遞一個“對不起”的信號。
可他不敢。
他怕對上那雙失望的眼睛。
他心裏一遍遍地演練着說辭。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看到你們離得太近了。”
“我吃醋了。”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少年的自尊心,像一道堅固的牆,把他所有的歉意都堵在了喉嚨裏。
下課鈴終於響了。
清脆的鈴聲,像是對他的特赦令。
王柳幾乎是立刻就轉過身,想抓住這個機會解釋。
但他看到的,是一個冰冷的背影。
高青青正在默不作聲地收拾書包。
她的動作很慢,很有條理。一本一本地把書放進書包,把筆一支一支地進筆袋。
整個過程,她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也沒有看他一眼。
王柳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他知道,這是她生氣到了極點的表現。
往常,下課鈴響後,她總會磨蹭一會兒,等他一起走。
但今天沒有。
她拉上書包拉鏈,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着教室前門走去。
王柳張了張嘴,想叫住她。
但她的名字,就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卡在喉嚨裏,怎麼也發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地遠離自己。
看着她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的人群裏。
她連一個猶豫的停頓,都沒有留給他。
教室裏的人漸漸走空,王柳還愣在原地。
他身後的那個座位,空了。
桌上還殘留着她練習冊的印痕,空氣裏,似乎還有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可人,已經走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間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