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教室裏殘存的幾個同學,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眼神裏混雜着同情、好奇和幸災樂禍。
王柳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放下手裏的飯盒,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慢慢站起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弱無力。
辦公室的門虛掩着。
王柳站在門口,抬起手,卻遲遲不敢敲下去。他能聞到裏面飄出的、混合着墨水和茶葉的熟悉氣味。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班主任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柳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裏不止班主任一個人,其他幾個科任老師也在。班主任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頭批改着作業。她沒有抬頭,只是用筆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王柳拉開椅子,正襟危坐。他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老師們翻動卷子的沙沙聲,和紅色圓珠筆劃過紙張的聲音。
這種沉默,比暴風雨前的雷鳴更讓人窒息。
班主任依舊沒有看他,只是不緊不慢地批改着作業,一個紅色的叉號,又一個紅色的叉號,像是打在他的心上。
王柳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終於,班主任批完了最後一道題。她合上作業本,摘下眼鏡,用一塊布慢慢擦拭着。
然後,她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能看穿人心的銳利。
“王柳,最近學習怎麼樣?”她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還……還行。”王柳的聲音有些澀。
“還行?”班主任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我看了你上周的物理小測,全班就你退步最明顯。以前還能穩定在八十分以上,這次勉強及格。”
王柳的頭垂得更低了。
“還有兩個多月就高考了。”班主任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王柳的神經上,“這是什麼概念,你清楚嗎?這是決定你一輩子的事情。”
“你爸媽都是普通工人,辛辛苦苦供你讀書,指望的是什麼?是讓你在學校裏分心,搞些沒用的東西嗎?”
王柳不敢說話,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就是心思沒完全放在學習上。”班主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有些同學,家庭條件好,就算考得不好,家裏也能安排出路。但你不一樣,你除了高考這條路,沒有別的選擇。”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高青青是個好孩子,學習自覺,目標也很明確,是要考外地的重點大學。她的成績,一直很穩定。”
聽到這個名字,王柳的心髒猛地一縮。
班主任終於提到了她。
“你們是同學,互相幫助,共同進步,這是好事。”班主任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王'柳聽出了裏面的警告意味,“但如果因爲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影響了彼此,特別是影響了你自己,那就是本末倒置,得不償失。”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柳的喉嚨發,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明白。”
“明白就好。”班主任重新戴上眼鏡,拿起另一本作業,“行了,回去吃飯吧。下午的課好好聽。”
從頭到尾,她沒有一個“早戀”的字眼,卻句句不離早戀。
她沒有一句指責,卻句句都是敲打。
王柳站起身,說了句“老師再見”,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直到走出教學樓,被正午的陽光刺到眼睛,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周末補課的結束鈴聲,像是疲憊旅程的終點。
王柳刻意放慢了收拾書包的動作。
他的眼睛沒有看高青青,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用眼角的餘光,他一次次地瞥向那個斜後方的身影。
他看見她把一本本練習冊碼放整齊,每一本都對齊了邊角。
他看見她拿出小鏡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他看見她拉上書包的拉鏈,那個粉色的拉鏈頭在他視野裏晃了一下。
他的心髒,隨着她的每一個動作而起伏。
教室裏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磨蹭的學生。
高青青終於站了起來,背上書包,朝門口走去。
王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即將經過自己座位的那一瞬間,王柳也猛地站起身,裝作不經意地背上書包。
他用一種自以爲很平靜,其實微微發顫的聲音說:“天黑了,我送你吧,正好順路。”
高青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又在樓梯口變成了並肩而行。
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個路燈下猛地縮短。
一路無言。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尷尬又甜蜜的氣氛。
王柳能聽到自己腔裏咚咚的心跳聲,他甚至懷疑,身旁的高青青也能聽到。
他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片沉默。
問問她今天的課聽懂了沒?
聊聊最近新出的那首歌?
或者,脆問她晚飯想吃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又都咽了回去。他感覺自己的舌頭打了結,任何話題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多餘。
他的手在口袋裏,手心全是汗。
他無數次想把手拿出來,去牽旁邊那只隨着走路節奏輕輕擺動的手。
那個念頭,像一團火,在他的心裏燒。
可班主任的話,又像一盆冷水,反復澆滅他的沖動。
“高青青是個好孩子。”
“你除了高考這條路,沒有別的選擇。”
這些話語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盤旋。
走過學校門口那條最亮堂的商業街,兩人拐進了一條回家的近路。
這是一條老舊的背陰小巷。
周圍高大的居民樓擋住了所有的光線,連路燈都沒有安裝。
踏入小巷的一瞬間,周圍的光亮瞬間被黑暗吞噬。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這條狹窄的、寂靜的通道。
王柳的心跳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砰,砰,砰。
他能感覺到,身旁高青青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
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氣。
心裏的那團火,在這一刻,燒到了最旺。
去他媽的高考。
去他媽的警告。
王柳的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
他的手心滾燙,還帶着一層溼滑的汗。
他借着黑暗的掩護,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氣,笨拙地、試探性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一個柔軟又冰涼的東西。
是她的手。
高青青的身體,輕輕地顫了一下。
王柳的心也跟着一顫,他以爲她會把手抽回去。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甩開的準備。
但是,她沒有。
她的手就懸在那裏,沒有後退,也沒有迎合。
王柳的膽子大了一些。
他的手指不再猶豫,直接握住了那只懸在半空的手。
握住的瞬間,王柳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高青青的手很涼,和自己滾燙的手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手很小,很軟,被他整個包裹在掌心裏。
王柳能感覺到她冰涼的指尖,在他溼熱的掌心,微微動了一下。
那一下輕微的觸動,像一道電流,從他的手心,瞬間傳遍了全身。
仿佛一個無聲的回應。
兩人依舊沒有說話。
黑暗中,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但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和掌心裏交織在一起的汗水,成了他們之間最直接、最炙熱的交流。
他們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腳步。
小巷不長,但王柳希望它永遠沒有盡頭。
然而,光亮總會到來。
小巷的盡頭,是高青青家樓下那盞明亮的聲控燈。
光明驅散了黑暗,也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那種緊繃而曖昧的氛圍。
快到樓門口時,周圍已經能看到散步回家的鄰居。
王柳幾乎是下意識地,觸電般地鬆開了手。
高青青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落。
那片冰涼的柔軟,帶走了他手心所有的溫熱,只留下一絲黏膩的汗。
王柳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塊。
他有些懊惱,爲什麼要鬆開?
高青青低着頭,看不清表情。她用手攏了攏額前的碎發,動作帶着一絲不自然。
“我……我到了。”她的聲音很輕。
說完,她沒有再看王柳一眼,轉身快步跑進了樓道。老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亮了她倉促的背影。
王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好像還殘留着她手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來。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口袋裏的那台老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有力地嗡嗡震動了一下。
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王柳掏出手機。
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他的臉。
上面顯示着一條新信息。
發件人,是那個他剛剛刻在心裏的名字。
高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