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柳心虛到了極點。
他一夜沒怎麼睡好,腦子裏全是那條句號短信。興奮、激動,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反復沖刷着他。
爲了避免和高青青在教師門口撞見,他特意在宿舍多磨蹭了十分鍾。
早自習的預備鈴聲響徹校園時,王柳才慢吞吞地晃到教室後門。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一腳踏了進去。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壓低了嗓子的背書聲。但王柳一出現,這種微妙的平衡瞬間被打破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幾十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和八卦。這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和斜後方高青青的座位之間,來回掃視。
王柳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低着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短短十幾步路,他卻走得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目光裏充滿了戲謔、好奇和了然。
完了。
全班都知道了。
這個念頭讓王柳的臉頰開始發燙。
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高青青的方向。
女孩的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貼到桌上的英語書裏。她似乎想把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但那對紅得快要滴出血的耳朵,徹底出賣了她。
王柳飛速落座,把書包塞進抽屜,拿出了一本物理練習冊。
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昨晚那條只有一個句號的短信,此刻在他腦海裏不斷放大。
那是肯定,是回答,是一切的開始。
他倆,從昨晚那個句號開始,就算是在一起了。
這個認知,讓王柳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甜蜜和緊張,像兩種化學試劑,在他身體裏劇烈反應,燒得他口舌燥。
“可以啊,兄弟。”
同桌李強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王柳的腰,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調侃藏都藏不住。
王柳沒說話。
李強不依不饒,腦袋湊了過來,擠眉弄眼地笑:“什麼時候的事?夠能藏的啊,把咱們班花都拿下了。”
“別瞎說。”王柳的聲音有些澀。他想板起臉,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揚。
那種感覺很奇妙。
一半是被人戳穿秘密的窘迫,另一半,卻是無法掩飾的得意和竊喜。
早自習的四十五分鍾,王柳感覺自己像坐在火上烤。他全程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
下課鈴終於響了。
“全體都有,準備做!”體育委員在講台上大吼一聲。
沉悶的教室瞬間活了過來。
同學們像被放出籠子的鳥,吵吵嚷嚷地涌向走廊,準備去場。
王柳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面,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出去。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高青青。
可李強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強行把他往外拖。
“走走走,裝什麼矜持。”
王柳被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匯入了擁擠的人。
走廊裏擠滿了人,藍白相間的校服匯成了一片海洋。空氣中充滿了少年少女的吵鬧聲和汗水的味道。
就在這時,王柳的心髒猛地一停。
他看見了她。
高青青就在他前方不遠處,被幾個女同學簇擁着,正慢慢地往前挪。
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高青青幾乎在同一時刻回了頭。
兩人的目光,在嘈雜混亂的人群中,隔着三五個晃動的腦袋,精準地撞在了一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王柳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見高青青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臉頰瞬間變得通紅。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有一秒鍾。
下一秒,兩人就像觸電一樣,猛地移開了視線。
王柳立刻扭頭,看向身邊的李強,故作鎮定地問:“喂,昨天那場球賽,你看直播了嗎?”
他的聲音大得有些不自然,連自己都覺得心虛。
李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我懂”的壞笑。
而在前方,高青青幾乎是立刻就加快了腳步,拉着旁邊的女同學,飛快地擠開人群,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她的背影,帶着一絲倉促和逃離的意味。
整個過程,王柳感覺自己臉上的熱度一直沒有降下來。心髒在腔裏砰砰直跳,像要蹦出來一樣。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
人群中,班裏最調皮的幾個男生,突然毫無征兆地齊聲怪叫起來。
“噢——”
那聲音拉得很長,充滿了曖昧和起哄的意味,在吵鬧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像是點燃了炸藥的引線。
周圍的同學瞬間被引。
“噢噢噢!”
“在一起!在一起!”
哄笑聲、口哨聲和拍手的聲音響成了一片。整個走廊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所有人的目光,都毫不避諱地聚焦在王柳和高青青身上。
高青青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隨即又漲得通紅。她窘迫地咬着嘴唇,頭埋得更低了,腳步也更快了。最後,她幾乎是小跑着,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王柳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公開處刑的犯人。
李強和另外幾個男生圍了上來,勾肩搭背地把他夾在中間,用力拍着他的後背。
“行啊,王柳!悶聲大事啊!”
“什麼時候請客?”
“嫂子都害羞得跑了!”
王柳被他們簇擁着,臉上是無奈的苦笑,心裏卻泛起了一絲無法言說的甜蜜。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高青青的關系,成了全班公開的秘密。
就在這片混亂和喧囂的頂端,一股強大的低氣壓,突然從走廊的另一頭彌漫開來。
原本沸騰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聲音一點點小了下去。
王柳順着衆人的目光看過去。
他的心,咯噔一下。
班主任,那個以嚴厲著稱的中年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走廊的盡頭。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連衣裙,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利劍,緩緩掃過整個人群。
所有被她目光掃到的學生,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噤若寒蟬。
班主任的目光,最終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審視和探究,看得王柳後背直冒冷汗。
僅僅停頓了兩秒。
班主任的視線又越過人群,轉向高青青剛才跑開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那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柳的心上。
人群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嬉笑着朝樓下走去。
但王柳卻笑不出來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完了。
整個上午,王柳都過得心驚膽戰。他像個犯了錯等待宣判的孩子,不停地朝辦公室的方向張望。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班主任沒有找他,也沒有找高青青。
一切風平浪靜,仿佛早上的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王柳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也許,是自己想多了。班主任可能只是路過,本沒在意。
午休的鈴聲響起。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去食堂吃飯。王柳也收拾好東西,準備和李強一起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停在了他的課桌旁。
是班長,一個戴着眼鏡、永遠面無表情的女生。
她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王柳的桌面。
聲音不大,但在逐漸安靜下來的教室裏,卻格外清晰。
周圍還沒走的幾個同學,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王柳抬起頭,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涌了上來。
班長推了推眼鏡,看着他,用一種不大不小的、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清的聲音,平靜地開口。
“王柳,班主任叫你去她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