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開那堆凍硬的死人時,沒想到會扒出一雙還會顫動的眼睛。
我叫忍冬。今年大概十七了,也可能十八。沒人知道我具體哪年哪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
永平九年的雪特別大,城外的亂葬崗,新土都被凍硬了。我在這裏扒拉了三整天,從凍僵的死人身上,剝下還能御寒的麻衣,搜刮或許藏着的半塊糧。
我不是唯一這麼的人,但我們彼此避開目光,像禿鷲一樣沉默。
直到我翻到那個還有氣的男人。
我蹲下身,撥開蓋在他臉上的亂發。
是個年輕男人,臉上糊着血泥,看不清眉眼。嘴唇裂,裂口裏滲着血絲,已經凍成了黑褐色的冰碴。
我伸手探他鼻息。
氣息弱得幾乎摸不着,可指尖剛湊近,他睫毛上的霜,竟輕輕顫了一下。
眼皮也在抖,很細微,但確實在抖。
“眼皮會抖的人,心裏還有活氣。”
沈醫娘的話,冷不丁從記憶裏冒出來。
我盯着他那張糊滿血泥的臉,野狗也在不遠處盯着,風刮得更緊了。
我站起來,走開幾步。走了十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看那堆土,那群狗,和土裏那個人。
這年月,兵荒馬亂,身上帶傷的,十有八九不是潰兵就是流匪,沾了便是麻煩。我該走的,該頭也不回地走。
可我看見那張糊滿血泥的臉上,眉頭緊緊鎖着,牙關咬得死緊,好像在夢裏還在跟什麼搏鬥。
都這副模樣了,還不肯咽氣。
心窩子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剜了一下。
很多年前,我是不是也這樣被人從雪地裏扒出來的?
沈醫娘說我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趴在娘懷裏,凍得手腳都沒知覺了,她路過探我鼻息,也是這麼一點微弱的活氣。
她說:“這丫頭,命硬。”
我折回去,解下腰間捆柴的草繩,套在他腋下。他很沉,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死木頭,昏迷中悶哼一聲,腦袋無力地垂落,呼吸噴在我包裹着厚布的頸邊。
那一瞬間,我全身寒毛倒豎——不是因爲他,而是因爲這種過近的距離,讓我本能地想起一些黑暗記憶裏近的呼吸和獰笑。
不能慌。 我深呼吸,把那些畫面壓下去。現在,你是一木頭,我得把這危險的木頭拖回洞裏。
拖着他走了幾步,我就氣喘籲籲。寬大的衣服和刻意佝僂的姿態,讓我本就瘦的身子更使不上勁。 汗水混着臉上的灰土流下來,假疤的邊緣可能有些翹了。我空出一只手,胡亂抹了一把臉,順便把假疤按實,又把滑落的額發塞回破布下。
我住在半塌的磚窯,前朝燒陶剩下的,偏僻,有頂,能遮大半風雨。角落裏鋪着草,還有幾包我自己曬的草藥——柴胡、黃芩、地黃,治不了大病,但能吊命。
我把他的皮甲一點點割開,露出傷口。果然,有些地方已經發白,流着黃水。
生火,燒水。就着最後的天光,挖來老鸛草和地錦丟進瓦罐熬。水滾了,苦澀的青氣漫開。
我摸出貼身藏的剃刀片,在火上燒紅,刀片切開發白的皮肉時,他身體猛地一抽搐,喉嚨裏擠出嗬的一聲,眼睛睜開了。
他眼睛很黑,空茫茫的,疼的瞳仁都快散了。
我按住他,沒停手,黃水流出來,然後是新鮮的、紅色的血。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有了點神,額頭上全是冷汗,順着髒污的臉頰往下淌,他沒喊,只是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一棱一棱的。
沒有燒酒,沒有金瘡藥,我只能找出曬的蒲公英和馬齒莧,放在嘴裏嚼爛了,敷在那些紅腫發熱的傷口上。這些野草能解毒、消腫,窮人的刀傷藥,頂不頂用,得看命。
然後盛出草藥汁,扶起他一點,往他嘴邊送,他嘴唇動了動,沒抗拒,一點點咽了下去,喉結滾動得很艱難。
喂完藥,我把他放平。火光照着他,臉上有血污,有污泥,但輪廓很深,鼻子挺,眉毛也濃,閉上眼的時候,看着甚至有點年輕。
夜裏,他燒起來了。說胡話,喊爹娘,喊阿姊,喊快走,牙齒磕得咯咯響。我把身上那件破夾襖也壓給他,然後挨着火堆邊,一遍遍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剛剝過死人的衣服,現在又想從閻王手裏搶人。
天麻亮時,我挎上籃子出門。在荒溝邊找到去年落的蕎麥苗,掐了嫩尖,又挖了剛冒頭的野蒜、薺菜,等粥香漸漸飄出來時,他哼了一聲,醒了。
眼睛睜開,很黑,很亮,帶着高燒後的虛浮和警惕,直直盯着我。
我盛了半碗粥,晾到溫熱,端到他嘴邊。
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眼神裏的銳利慢慢軟下去,變成了深深的疲憊和感激。他就着我的手,又慢又急地把一碗粥喝得淨淨,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能吃東西,就能活。 我心裏鬆了口氣。
他又昏睡過去,額上虛汗不斷。我瞧着他失了血氣的臉,想起從前沈醫婆的話:婦人產後虛弱,若能飲一碗黃豆漿,最能補回元氣。我翻遍窯洞犄角,只尋出拳頭大一撮黃豆,怕是只夠磨兩碗漿水。
得去換些錢,我便拎着籃子到了河邊。水冷得扎骨,我把臉埋進去,狠搓了幾把,直到皮肉繃緊發紅,怕臉皮皴爛,我又擦了點豬油。頭發解開用五指當梳,蘸着冷水一遍遍抿順後綰成一個緊實光滑的髻,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夾襖,仔細拍打淨。
沈醫娘在世時常念叨:賣東西,三分貨,七分人。人樂意多看你一眼,你筐裏的東西才金貴。
西市牆下,早已蹲了一溜人。面前擺着蔫黃的菜葉、沒精打采的瘦雞、還有編得粗糙的草鞋。我尋了個靠裏背風的位置,將籃子放下:裏面是我在野地溝畔摳挖的薺菜,須上的泥土都已抖淨,水珠還掛在嫩葉上,一捆捆碼得齊整,在一衆萎靡中倒顯出幾分鮮亮。
市聲漸漸嗡鳴起來。騾馬的響鼻、扁擔的吱呀、婦人尖利的討價還價,混着牲口糞尿與塵土的氣息,熱烘烘地裹上來。
一個穿着八成新藍布裙的婦人停在我跟前。她彎下腰,伸出指甲又長又黃的手,在我的薺菜裏撥弄翻揀。
“這薺菜怎賣?”她眼皮也不抬。
我伸出手,豎起三手指。
她這才撩起眼皮,目光在我洗淨的臉上打了個轉,又看看我的手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瞧見了什麼不該在此的物件。
“三文?……不會說話?”她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也是可憐見的,長得倒齊整,偏偏是個啞的。”
她又在籃子裏翻揀了兩下,還是掏出三枚銅錢,啪地丟在我腳邊的空地上,“就這些吧,啞巴賣的菜,也不知道不淨。”
她拎起菜,扭身走了,我撿起銅錢,塞進貼身的小布袋。
我沒有立刻回家,轉身又擠回西市更深的巷裏,那裏有幾家固定的糧鋪,門口總堆着麻袋,空氣裏浮動着陳米和豆混雜的略帶黴味的香氣。
在一家鋪面最小的攤位前停下。掌櫃的是個瘦老頭,正就着天光眯眼挑揀豆子裏的砂石。
我指了指那袋顏色最深,個頭也最蔫巴的黃豆。
老頭抬眼,渾濁的眼珠在我臉上、身上掃了一圈,甕聲問:“要多少?”
我伸出手,將三枚銅錢小心地攤在掌心,遞到他眼前,另一只手比劃着,攏出一個碗口大小的虛圓。
老頭嗤笑一聲,露出稀疏的黃牙:“三文錢?還想買這許多?小娘子,這年月,豆子金貴着呢。”
他用枯枝般的手指在豆袋裏撥了撥,捏起幾顆,“瞧瞧,雖是陳年的,可也是能下鍋能磨漿的實在貨。”
我不動,只將攤着銅錢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裏的豆子。另一只手攏成的虛圓,稍稍縮小了一圈——這是討價還價。
老頭眯縫着眼,打量我片刻,又瞥了眼我腰間那個空癟的菜籃子。或許是我沉默的固執,或許是清晨生意剛開張,他最終嘖了一聲,嘟囔道:“罷了罷了,看你也是個不易的……”
他接過銅錢,隨手丟進腳邊的陶罐裏,發出叮當幾聲悶響。
然後他轉身,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舊木升子,伸進豆袋,手腕抖了抖,看似隨意地舀起大半升,又抖回去一些,才將升子傾斜,讓那些癟的黃豆沙沙地流進我急忙伸過去、用衣襟兜起的布帕裏。
豆子不多,躺在帕心裏,淺淺一捧,顏色暗沉,還混着幾粒癟的莢殼和細小的土粒。
“喏,就這些了。”老頭拍了拍手,“也就是我心善,換別家,三文錢?哼。”
我將布帕的四個角仔細提起,攏成一個小包,牢牢攥在手裏,沒有再看那老頭,只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快步離開了攤位,身後似乎還傳來老頭模糊的嘟囔:“……啞巴買豆子,稀奇……”
我將豆包緊緊捂在懷裏,貼着最裏層的衣物,快步穿過嘈雜的市集。
該回去了。
走出喧嚷的西市,拐進那條廢巷,風立刻尖利起來,卷着沙粒抽打在臉上。我走到牆角一處結了薄冰的窪坑邊,摸出貼身藏着的油紙包,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化開那層肉色的樹膠熬成的假疤,對着冰面的倒影,仔細將它貼回左頰。
又抬手將綰緊的頭發扯鬆,拔下幾綹枯黃的發絲,垂下來遮住眉眼。
腰背也隨之佝僂下去。
冰窪裏的倒影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屬於流民婆子的遲鈍而畏縮的表情。很好。
回去以後,我尋來兩塊表面最平整的卵石,將泡軟的豆子倒在上面,用另一塊石頭一點點地碾磨。
豆子堅硬,須得用上全身的力氣,手臂酸麻了也不敢停,許久才得了小半碗渾濁的豆渣漿,用細密麻布濾了,豆渣混進我喝的野菜粥裏。
濾出的漿水倒入瓦罐,架在火上,文文地煮。火苗舔着罐底,漿水漸漸滾了,表面凝出一層淺黃的、顫巍巍的皮。我撇去豆皮,將漿水傾入粗陶碗,遞到他手邊。
他靠着土壁,手顫得厲害,碗沿晃出幾滴。
我便接過他手裏的碗,輕輕抵在他嘴唇,他試着喝了一口滾燙的豆漿,眉頭緩緩舒展開,“……很香。”
得了這點滋味,他不再猶豫,大口吞咽起來。喝得急了,嗆住,咳得整個人弓起,牽動前傷口,臉色唰地白了,冷汗密密地沁了一額。
我上前,手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他緩過氣,抬起眼。那雙因傷痛和高燒而一度渙散的黑眸,此刻清了許多,定定地看着我。
“……多謝。”兩個字,沙得粗糲,卻字字分明。
我搖頭,指指空碗,又指指盛豆漿的瓦罐。
他看懂了。唇角極輕微地牽了一下,沒再多言,就着我的手,將剩下的漿水也慢慢飲盡。
漿水下肚,他氣息依舊弱,但眼睛裏的光,穩了些,能定定地看人了。
他開口,聲音啞:“多謝救命之恩。敢問……姑娘芳名?”
我搖搖頭,用手指在面前沙地上一筆一劃地寫:
忍冬。
寫完了,我抬起頭,指了指窯洞外面,那裏有幾叢在冷風裏瑟縮着,葉子落盡卻依然死死扒着石壁和枯樹的褐色藤蔓。
他順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字,目光頓了一下。
隨即,他極快地抬眼,看向我。那雙因爲失血和高燒而略顯渙散的黑眸裏,閃過一絲極其細微、幾乎抓不住的訝異。
那訝異在他眼底只停留了一彈指的功夫,就被一種溫和的平靜覆蓋了。他甚至對我微微頷首,表示看懂了,也看到了外面的忍冬藤。
可就是那一彈指的訝異,被我牢牢捉住了。
是的,我是個啞的。
不是天生的,陳醫娘說,我大概是見過太多不該看的,聽過太多不該聽的,那管着說話的弦,好像就在哪個兵荒馬亂的夜裏自己繃斷了。
也好,這世道,話多死得快。
不會說,耳朵就得靈,眼睛就得像鉤子。旁人臉上筋肉一絲抽動,眼裏光影一點變化,話音裏一個不自然的頓挫,都是我掂量,決定進退的憑據。
我見過太多人聽說我是啞巴時的反應:直白的驚訝,下意識的皺眉,不加掩飾的憐憫,或是覺得不吉利的避忌。像他這樣,訝異只露一刹,旋即收斂的人,我一個也沒見過。
這讓我心裏那常年繃緊的、提防陌生人的弦,稍微鬆了那麼一絲絲。
於是,我繼續在地上寫,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不會說話。
從北邊來,逃荒。
寫完,我拍拍手上浮土,安靜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字跡和我臉上巡了一遍,疲憊,卻帶着一種坦然的專注。
“明白了。”他聲音依舊沙啞,但吐字清楚了些,“在下陳望,字守之。原是……行伍中人,遭人暗算,流落至此。給姑娘添麻煩了。”
我沒問他是哪邊的軍人。這世道,今天你是官軍,明天可能就成了流寇。知道名字,就夠了。
他沒追問我身世,沒對我的殘缺投以多餘的目光,只平靜交代了自己的來歷,我點點頭表示聽到了。
窯洞裏火光跳躍,我們之間,除了柴火的噼啪和湯水的咕嘟,再沒有別的聲音。
他知道我在觀察他。
我也知道,他或許……也在觀察我。
而我們都默契地,沒有點破。
他剛喝完豆漿不久,氣色看着活泛了些。可沒過多久,我就覺出他不對勁了。
人靠在土壁上,眼睛沒看我,只盯着窯洞口那片灰白的天光。喉結上下滾了幾次,嘴唇抿了又鬆。
擱在草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起,摳着草莖。身子也繃着,不像放鬆,偶爾極輕微地挪一下,立刻又僵住,眉頭蹙緊。
我起初沒明白。直到看見他腿側那點焦灼的輕顫,和臉上慢慢憋出來的一層不自然的紅。
懂了。
是內急。重傷在身,動彈不得,這兩天喝了那麼多汁水,能忍到現在已然不易了。
我默默起身,走到窯洞角落,把我平用的那個邊緣豁了口、但洗刷得很淨的舊木盆拿過來,放在他身側不遠的地上,又把我僅有的一塊還算厚實的舊麻布,疊了疊,墊在盆邊。
然後,我看向他,指了指盆,又指了指他,最後做了個“扶”的手勢——意思是,我可以扶你起來。
他臉唰地一下,從額頭紅到了脖子,連耳朵尖都燒透了。
他猛地搖頭,動作太大,扯到前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又白了回去。
“不……不必!”他聲音都劈了,掙扎着想用胳膊撐着自己起來,“我……我自己能行……”
可他一條胳膊使不上力,另一條剛抬起,身子就歪向一邊,傷口處立刻有新鮮的紅色滲出紗布。他疼得牙關咬得死緊,額上青筋暴起,卻還梗着脖子,不肯躺回去。
我上前,一把按住他肩膀。沒用多大勁,他虛得跟紙糊似的,輕易就被我按回了草堆上。
他瞪着我,眼裏又是羞惱,又是難堪,還有傷口的劇痛帶來的淚光,混在一起,看着竟有點可憐。
我搖搖頭,表情平靜,蹲下身,用手指在旁邊的浮土上,一筆一劃地寫:
勿動。
傷口裂,會死。
寫完,我看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盆,然後雙手在前比劃了一個看病的動作。
然後,我再次指向那個舊木盆,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個圈,最後穩穩落下,指尖點了點盆沿。眼神平靜地看着他,極緩、極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是醫者。
——在醫者這裏,無分男女,只有需救治之人與待處理之事。
——此乃常事,不必爲羞。
他看着我,看着我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看着我沾着草屑的枯發,還有身上打着補丁的舊夾襖。我這副樣子,實在跟年輕女子該有的嬌羞潔淨沾不上邊,倒像個看慣了生死的老嫗或仆役。
他眼裏的羞惱,漸漸熄了,變成一種更深更復雜的頹然和認命。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立刻別開臉,死死盯着對面的土壁,脖頸僵硬。
我得了默許,不再耽擱。扶着他未傷的一側,小心地幫他褪下破損的褲腰。
整個過程,他身體繃得像塊石頭,渾身都在細微地抖,臉扭向一邊,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紅得滴血的耳廓和咬得咯咯響的牙關。
水聲淅淅瀝瀝,他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我很快處理完,用麻布擦淨,替他整理好衣物,蓋上薄氈。然後端起木盆,走到窯洞外,就着寒冷的空氣,將穢物倒進遠處早已挖好的土坑裏,蓋上土,踩實。又用雪搓了搓手,才回來。
盆已經用雪水刷過,晾在了一邊。
他依舊保持着那個扭頭僵臥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口因急促呼吸而劇烈地起伏。眼角似乎有水光,不知是疼的,還是別的。
我坐回火堆邊,添了柴,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過了許久,久到我都以爲他睡着了,他才極低地、帶着濃重鼻音,含糊地道:
“……多謝。”
兩個字,說得艱澀無比,我沒回應,只把瓦罐裏溫着的豆漿,倒了一碗,放在他手邊能碰到的地方。
窯洞裏,柴火噼啪。
他慢慢轉回頭,看着跳動的火焰,臉上的紅還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欲死的難堪,似乎隨着那碗熱水氤氳的白氣,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