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映影在直播間被“公告”退婚的那天,手裏正捻着一縷爲牡丹點翠的18K金絲。
鏡頭特寫她纖細的手腕,和那枚從不離身的舊銀鐲。
彈幕滑過:
【這就是伍總那個未婚妻?一身素,伍家能看上?】
【聽說只會做手工花,嘖,豪門媳婦就這?】
她沒抬眼,指尖穩定如常。
直到連線接通,屏幕一分爲二——伍縉西坐在頂樓辦公室的夜色背景前,西裝革履,神色是慣常的、俯瞰全局的平靜,但細看之下,眉宇間凝着一絲公事公辦的冷峻。
“晚上好。”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感謝各位觀衆關注伍氏集團與‘非遺新青年’計劃的聯名直播。借此機會,我需要就集團近期的一些不實傳聞進行澄清。”
開場白禮貌而疏離,將私人場域瞬間拉入商業發布會。
曾映影指尖微微一頓。
伍縉西的目光掠過她手中未成的牡丹,像評估一件資產般迅速劃過,沒有停留。
“近,一份關於金陵絨花技藝的第三方市場評估報告摘要,在部分人中流傳,對集團‘文化創新’板塊的股價造成了一定擾動。”他語氣平穩,示意助理。
屏幕上應聲出現一份文件的局部特寫——關鍵信息被打碼,但刺眼的結論清晰無誤:
市場估值:趨於零。
文創轉化潛力:低(長期)。
建議:謹慎觀望,暫緩投入。
報告署名處,隱約可見“麥卡錫前瞻諮詢”的logo一角。
“這份由權威機構出具的報告,其結論與我個人欣賞傳統文化價值的觀點存在出入。”伍縉西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投向鏡頭,仿佛穿透屏幕直視曾映影,“然而,上市公司決策需對股東負責,尊重市場共識與專業判斷。"
"鑑於由此引發的持續性輿情關注,以及我與曾映影小姐對未來人生規劃與事業發展路徑的本性分歧”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針:
“我宣布,正式終止與曾映影小姐的婚約。同時,伍氏集團將重新全面評估在傳統手工藝領域的策略與方向。”
“嗡——!”
直播間靜音一瞬,隨即彈幕炸成一片:
【!直播退婚?!還扯上公司股價了?】
【這波是商業切割啊!報告都搬出來了!】
【小姐姐臉都白了。太狠了吧,這是把她當不良資產剝離啊!】
【‘本性分歧’?笑死,不就是嫌棄人家搞非遺錢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曾映影望着屏幕裏的男人。三個月不見,他比在祖母葬禮上更冷峻。那細雨中,她遞他一朵手作的絨花菊,他接了,指尖冰涼,但至少還有一絲人味。
此刻,他眼中只有冷靜的權衡。
她忽然全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對她手藝的否定,更是一次將她個人價值作爲商業風險因子,進行公開切割與示衆的精密作。
她成了他向資本市場遞交的一份“風險剝離說明書”。
她現在的指尖冰涼,不是因爲傷心,而是因爲徹底的清醒與憤怒。
“理由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穩得出奇,甚至帶着嘲弄,“除了這份‘權威報告’,伍總本人,對我手中這些‘過時手藝’,又是什麼看法?”
伍縉西眉梢微挑,似乎訝異於她竟敢追問,且如此直白。隨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淡嘲。
“曾小姐,我以爲數據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他身體前傾,這個姿勢在鏡頭裏極具壓迫感,“伍家需要的女主人,是能在商業宴會上周旋、在跨國談判中提供助力的夥伴,是資產,是助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手中的金絲上,那個眼神,清晰無誤地寫着“標資產,流動性差”。
“——不是一位沉湎於舊時光,終埋頭擺弄這些……缺乏現代商業脈搏之物的匠人。”他選擇了更書面冷酷的措辭。
缺乏現代商業脈搏。
七個字,比“過時手藝”更冰冷,更徹底地劃清了界限。
她想起祖母臨終前枯瘦的手緊攥着她,氣若遊絲卻目光灼灼:“影影……絨花有魂……別讓它斷了……”
又想起伍老夫人——伍縉西的祖母,那位慈祥的老人摸着她的頭說:“好孩子,縉西脾氣硬,心不壞。你們在一起,我這老太婆才放心。咱老祖宗的好東西,得有人護着……”
護着她的人走了。
現在,評判她的人,正坐在億萬流量前,用一份商業報告,將她視若生命的東西,定義爲“趨於零”的負擔。
“數據或許能衡量一部分世界,”伍縉西似乎覺得需要徹底終結話題,指尖在虛擬報告那個“趨於零”的數據上輕輕一點,抬眼,目光如裁決,“但它至少誠實。曾小姐,你堅持的這些東西,在當下的商業社會評價體系裏——”
他頓了頓,清晰吐出四個字:
“毫!無!價!值!”
彈幕瞬間被引爆:
【真·資本の判決!】【手工人震怒!這是用計算器丈量靈魂嗎?】
【非遺?是不是那種國家養着混子的?doge】【前面的一看就沒文化,這叫文化遺產!(但好像真的錢啊)】【伍總快跑(不是)手工女友養不起啊!(狗頭)】
這一刻——
曾映影的手指死命攥緊了那縷金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屈辱、憤怒、還有一種被物化、被輕賤的冰冷寒意,絞住心髒。“毫無價值”——這四個字在他口中,是如此的輕描淡寫,卻又如此的重若千鈞。
就在這窒息的壓迫感達到頂峰時,她的指尖無意間重重擦過腕上的銀鐲內壁——那裏有祖母常年摩挲留下的、細微卻熟悉的凹凸感。
不是燙。
而是一股尖銳的刺痛,像是被舊銀器的邊緣硌了一下,痛感直竄心口,卻讓她瞬間從冰冷的憤怒中清醒過來。
她猛地低頭。
直播熾白的燈光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銀鐲內壁那些她一直以爲是歲月磨損或無意劃痕的紋路,它們交錯纏繞,構成繁復古老的雲雷紋與纏枝花紋。只是刻痕極淺,又被常年佩戴的溫潤包漿覆蓋,幾乎與鐲體融爲一體,若非特定角度和強烈光線,本無從分辨。
這不是普通的鐲子!
祖母臨終前,氣息奄奄卻反復摩挲這鐲子,枯唇翕動:
“影影……金陵絕藝……魂寄絲縷……鳳冠藏秘……待……待有緣人開……”
此刻,這鐲子內壁隱藏的紋路,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閃電!
無數碎片般的記憶和此刻尖銳的羞辱交織碰撞。
“缺乏現代商業脈搏。”
“毫無價值。”
“鳳冠藏秘……”
“待有緣人……”
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着,一股混雜着被輕賤的憤怒、傳承被否定的不甘,以及更深處的、被這奇異鐲紋喚醒的使命感的灼熱洪流,猛地沖垮了那冰封的窒息。
不是銀鐲在發熱。
是她自己的血,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幾乎要嵌進掌心的手指,那縷被攥得變形的金絲,輕飄飄落在絲絨墊上。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屏幕裏那個倨傲的男人,忽然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卻帶着某種塵埃落定、破釜沉舟後的冰涼與銳利。
“伍總,”她開口,聲調平穩無波,卻比他的商業辭令更穿透人心,“你說我的絨花‘缺乏現代商業脈搏’,‘毫無價值’。”
伍縉西蹙眉,似乎不滿她還在“負隅頑抗”,浪費這場精心策劃的“切割發布會”的時間。
曾映影不再看他。
她抬起手,伸向自己烏黑的發髻——那裏除了一支素木簪,看似別無裝飾。但她的指尖在發間極爲熟稔地一勾,一抽——
一朵絨花,被她取了下來。
那不是工作台上未完成的練習品。
那是一朵足以令喧囂驟歇的絨花!
【主體】是層疊怒放的牡丹,卻比真牡丹更凝聚了雍容華貴之氣。
【花瓣】以肉眼難辨的極細金絲爲骨,捻入七種深淺不同的緋紅、朱砂、金橙蠶絲,過渡渾然如天際將晩的霞光。
【花心】鑲嵌着細小的點翠——那是一種幽深華貴的藍綠色,光澤隨着角度流轉,絕非現代染料所能模仿。翠羽之間,更綴着米粒大小卻光華內蘊的珍珠與粉色碧璽。
整朵花不過掌心大小,卻在鏡頭特寫下,每一縷絲線都精致如天工,每一處配色都古樸典雅,將一段凝固的盛世風華,托在了她纖細的掌心。
曾映影托起那朵“丹鳳朝陽”的刹那,伍縉西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釘在了屏幕上。
他身後正欲低聲匯報什麼的特助,聲音毫無征兆地卡在喉嚨裏,只剩一絲細微的氣音。
直播間裏,那些滾燙的、帶着嘲笑與揣測的彈幕洪流,並沒有“停滯”。
它們仍在滾動,但內容在幾秒鍾內發生了詭異的斷層:
【這花……】
【等等,這質感不對!這光……】
【剛才說送人都嫌占地方的出來!這他媽是古董吧?!】
伍縉西臉上的從容,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他緊盯着那朵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那你可知,”曾映影托着這朵花,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照向他,也照向所有觀衆,“你口中這‘毫無價值’之物,是什麼?”
不等他回答,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每個字都像在重新定義價值:
“這是明萬歷年間,孝端皇後大婚鳳冠上,十二朵主花之一的‘丹鳳朝陽’絨花,我一比一復刻的試件。”
她輕輕轉動指尖,點翠與珠玉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悸:
“原物以金陵御貢無染蠶絲、蘇拉真金絲、遼東翠鳥自然脫落的背羽、南海珍珠、西域碧璽,由當時金陵絨花第一人,耗時三年零七個月手工制成。僅其中一縷合格的金絲——”
她頓了頓,目光鎖住伍縉西驟然收縮的瞳孔:
“——就需要蘇州老匠人用古法‘指間拉金’,將一錢黃金手工拉成二百八十米金絲,耗時七,失敗三次方成。光這一縷合格金絲的材料與工本,”
她唇角彎起沒有溫度的弧度,擲地有聲:
“就抵得上你送我的那枚三百萬訂婚鑽戒。而且,那鑽戒是南非礦機一天能產出十幾克拉的工業品,可這一縷金絲,天下獨此一份。”
她抬眼,補上最後一刀,也是宣告:
“伍總,你能給一切標價,是因爲你眼裏只有價碼。而我的絨花無價,不會因爲一份報告、一句‘過時’,就貶值一分一毫。因爲它眼裏裝的,是千年春秋,是寸寸匠心,是金錢永遠無法度量的魂。”
“轟——!!!”
直播間徹底瘋了:
【我聽到了什麼???一縷金絲三百萬???工本?!】
【手工拉金280米?!這是什麼神技?!】
【孝端皇後鳳冠!明定陵出土的那個!她復刻出來了?!】
【所以三百萬鑽戒真的只夠買一縷絲……伍總臉疼嗎?!】
【這打臉我截屏了!從商業報告到千年文物,降維打擊!】
【曾映影到底是誰?!普通匠人能復刻皇後御用物?!】
隨之,是短暫卻密集到近乎失語的空白後,信息如井噴般爆發:
【我查回來了!!!孝端皇後鳳冠真有一朵‘丹鳳朝陽’絨花!故宮官網有殘件圖片!】
【所以她說一比一復刻……是真的?!不是吹牛?!】
【一縷金絲三百萬?我的世界觀……】
瘋狂刷屏的彈幕在這朵絨花前都停滯了。
伍縉西的臉上,那層面具終於徹底崩裂。他盯着那朵光華奪目、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的絨花,眼神裏翻涌着難以置信、計算失策的震動,以及一絲被當衆顛覆認知的慍怒。他身後的特助已經慌得開始擦汗。
曾映影卻不再看他。
她將絨花輕放,轉向鏡頭,面對億萬觀衆,語氣平靜而堅定:
“很多人問,絨花是什麼?是老太太頭上的舊物?是過時的玩意兒?是商業報告上的‘零’?”
她捻起一縷新的蠶絲,指尖靈巧翻飛——那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卻帶着一種古老的、令人心安的韻律美:
“那我今天,就讓大家看看,什麼叫——”
“手藝有魂,歷久彌新。”
話音落下,她的手指仿佛被賦予生命。捻、搓、刮、勾,最普通的蠶絲在她掌心“活”了過來,迅速成形。沒有膠水,全憑絲線自身絞纏與力道定型。接着是點翠——細鑷子夾起微小的翠羽,按照早已失傳的紋樣,一點點嵌入金絲框架……
全程行雲流水,帶着令人心醉的專注與虔誠,那是一種與剛才伍縉西的冰冷算計截然不同的、充滿生命力的“工作”。
直播間人數飆升至平台極限,彈幕早已從嘲諷、震驚,變成了寂靜的注視與由衷的贊嘆。
她在復原。
復原她身後展開的高清古畫——《雍正十二美人圖》中,美人鬢邊那朵點翠絨花簪。
而她的半成品,正與畫中之花,漸漸重合,仿佛穿越數百年進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