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與歷雲庭訂親的第二年。
我被父親仇敵擄至荒野,一劍穿心,屍身棄於亂葬崗。
看他瘋了一般尋我蹤跡。
看他爲我手刃仇人。
看他跪在亂葬崗抱着我的屍身哭到失聲。
又看他終身未娶,守着我生前的畫像,在孤燈下熬盡餘生。
臨終那夜,他抱着畫像,側躺低語:“若有來世……我定早些找到你。”
我以爲他當真愛慘了我。
再睜眼,我竟重回被擄前夜。
這一世,我避過死劫,順遂嫁他爲妻。
可那個在上一世爲我屠盡仇家、誓言護我一世周全的男人,
卻在我懷孕時,高調養了個外室,他輕描淡寫道:“不過養個小雀兒,你何至於冷臉?”
上一世,歷雲庭爲我屠盡仇家,抱着我腐爛的屍身哭到失聲,守着我生前的畫像在孤燈下熬盡餘生,臨死前還念叨着來世要早些找到我。
我以爲,他愛慘了我。
所以這一世,我拼盡全力避開死劫,帶着滿腔失而復得的慶幸和前世記憶裏滾燙的深情,順理成章地嫁給了他,成爲他名正言順的妻。
紅燭高照時,他吻着我額頭發誓:“苓珂,此生絕不負你。” 我信了,將自己的一顆心和滿腹柔情,毫無保留地捧給了他。
直到昨夜,我剛被診出有孕三月,還未來得及與他分享這份孕育生命的隱秘喜悅,他就給了我當頭一棒。
他竟在歷府設下小宴,要“收留”一位“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的遠房表妹”,美其名曰“認作義妹”,給她一個安身之所。
消息傳來時,我正撫着尚未顯懷的小腹,看着窗外他特意爲我栽下的海棠。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驟然攥緊,然後狠狠揉搓。
東苑。
那是我們成婚時,我懷着對未來無限的憧憬,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親手布置的婚房所在。後來府邸擴建,主院遷至更寬敞的南邊,東苑便空置下來,成了我們偶爾回憶往昔、煮茶賞雪的去處,充滿了我們之間的回憶。
如今,他要讓另一個女人住進去?
一夜無眠。清晨,他身邊的管事嬤嬤便來傳話,語氣刻板得沒有一絲溫度:“少夫人,少爺請您去東苑,見見新進府的姜姑娘,以後便是兄妹了,總該認識認識。”
兄妹?我幾乎要冷笑出聲。歷雲庭,你把我沈苓珂當傻子糊弄嗎?
我站在東苑的月洞門前,裏面傳來女子嬌脆如黃鶯的笑聲,以及歷雲庭那低沉、此刻聽來卻分外刺耳的溫和應和。
“庭哥哥,這院子真漂亮,櫻然好喜歡!” 那聲音甜得發膩,帶着刻意討好的雀躍。
“喜歡就好,以後你就安心住下,缺什麼只管開口。” 歷雲庭的聲音裏,是我許久未曾聽到的、對待外人時才會有的那種寬容與……寵溺?
心口不是痛,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荒謬感。前世那個爲我瘋魔、爲我終身不娶的男人,這一世,在我剛懷着他骨肉的時候,把另一個女人,領進了我們曾經的愛巢?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着最後的清醒和冰冷。
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身,對跟在我身後、臉色同樣難看的陪嫁丫鬟碧珠低聲吩咐了幾句。碧珠眼睛一亮,重重一點頭,飛快跑開。
整理了一下身上正紅色的織金錦裙,我抬步,跨進了東苑的門檻。
院子裏,紅綢還未完全撤去,殘留着昨夜“認親宴”的喜慶痕跡。歷雲庭一身墨藍錦袍,長身玉立,而他身邊,依偎着一個穿着水粉色襦裙的少女。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生得的確是楚楚可憐,柳眉杏眼,未語先帶三分怯,此刻正仰着頭,滿眼崇拜地看着歷雲庭。
好一朵風中搖曳的小白花。我心底冷笑。
看到我進來,歷雲庭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恢復如常,甚至唇角還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苓珂來了。” 他語氣平常地招呼,又轉向那少女,“櫻然,這便是你嫂嫂,沈氏。”
姜櫻然立刻屈膝行禮,姿態柔弱得像是一折就斷的柳枝,聲音細細的:“櫻然見過嫂嫂。早聽聞嫂嫂賢名,今一見,果然……氣度非凡。”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和得意。
氣度非凡?是在暗示我顏色不如她嬌嫩,還是氣勢太盛不夠溫婉?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她的話,目光直接落在歷雲庭身上:“夫君昨夜忙到很晚?我身子不適,早早歇了,竟不知府裏添了這樣一位……‘妹妹’。”
我將“妹妹”二字咬得略重。
歷雲庭走過來,試圖來握我的手,被我微微一錯身避開。他手僵在半空,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聲音依舊溫和,帶着他一貫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清高姿態:“昨夜本想告知你,見你已歇下,便未打擾。櫻然身世可憐,父母皆亡,投親無路,恰好尋到我這裏。我既與她家舊識有些淵源,豈能坐視不理?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養在府裏,也算給她個歸宿。你素來大度,定能體諒。”
好一個“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好一個“你素來大度”!
道德綁架和理所當然,被他用得爐火純青。
我看着他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前世臨死前他抱着畫像痛哭的畫面與眼前這幅虛僞的溫情場景重疊,胃裏一陣翻騰。
“體諒?” 我輕輕重復,笑了,“夫君要收留孤女,善心可嘉,我自然沒有不體諒的道理。只是,” 我話鋒一轉,目光如冰刃般刮過姜櫻然故作怯生生的臉,“既是認作‘義妹’,按規矩,是不是該開祠堂,告祖宗,明正典儀?而不是這般不清不楚,紅綢掛院,宴請賓客,知道的說是認妹妹,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歷家少爺又要納新婦了呢!”
我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詰問。
歷雲庭臉色終於沉了下來:“苓珂!你胡說什麼?什麼納新婦?櫻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這話傳出去,讓她如何做人?不過是在東苑暫住,你何必如此咄咄人?”
“我咄咄人?”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着一院未撤的紅綢,“歷雲庭,你看着這些東西,再跟我說這只是‘暫住’?你當我瞎,還是當全京城的人都瞎?東苑是什麼地方,需要我提醒你嗎?我們的婚房!你讓一個‘義妹’住進正妻曾經的婚房,你這到底是給她歸宿,還是打我的臉,給全京城的人看我們歷家沒了規矩,寵妾滅妻?!”
最後四個字,我幾乎是厲聲喝出。
姜櫻然被我嚇得渾身一抖,立刻淚盈於睫,像只受驚的小鹿般往歷雲庭身後縮了縮,帶着哭腔道:“庭哥哥,嫂嫂是不是不喜歡我?我……我還是走吧,我不該來的,平白惹嫂嫂生氣……” 說着,眼淚就滾了下來,端的是一副梨花帶雨、委屈至極的模樣。
歷雲庭頓時心疼不已,一把將姜櫻然護在身後,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惱怒:“沈苓珂!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哪裏有半點當家主母的涵養?櫻然孤苦無依,心地純善,不過是想有個安身之所,你便如此容不下她?你太讓我失望了!”
“失望?” 我心裏的火,徹底被他們這副郎情妾意、我倒成了惡毒妒婦的做派點燃,燒光了最後一絲對前世幻影的留戀。
“歷雲庭,到底是我讓你失望,還是你讓我惡心?” 我挺直脊背,目光掃過聞聲漸漸圍攏過來的下人,他們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我都盡收眼底。
“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也沒必要給你,給歷家留這個臉面了!”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拔高聲音,“碧珠!”
“小姐,奴婢在!” 碧珠的聲音清脆響起,只見她領着幾個我陪嫁來的、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抬着一架木梯和幾桶不知道是什麼的漆料,快步走了進來。
“把東苑門楣上,所有礙眼的東西,都給我摘下來!這院子既然髒了,那就裏裏外外,給我用白漆刷一遍!刷到看不到一點原來的顏色爲止!” 我冷冷下令。
“沈苓珂!你敢!” 歷雲庭勃然變色,上前就要阻攔。
我一步擋在他面前,仰頭直視着他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俊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你看我敢不敢!歷雲庭,我今就把話放在這裏,這歷府,有她姜櫻然住的地方,就沒有我沈苓珂立足之地!你不是要養你的‘清白孤女’嗎?好!我沈苓珂,不伺候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青紅交錯的臉色,也不再理會姜櫻然瞬間變得蒼白、假哭都忘了的臉,轉身,對着滿院子噤若寒蟬的下人,揚聲喝道:
“還愣着什麼?動手!”
“譁啦——” 一桶泛着刺鼻氣味的白漆,猛地潑灑在東苑正廳的門檻上,污了那鮮豔的紅綢,也徹底潑散了這場虛僞的“兄妹”戲碼,和我對歷雲庭最後一點可笑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