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漆潑灑的聲音刺耳,混合着姜櫻然終於忍不住的、真實的驚呼。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只有濃烈刺鼻的漆味彌漫開來,蓋過了原本殘留的、那令人作嘔的虛假喜氣。下人們個個屏息垂首,連大氣都不敢喘,目光卻在我、歷雲庭和姜櫻然之間偷偷逡巡。
歷雲庭的臉,從鐵青轉爲煞白,又漲成一種羞憤的紫紅。他大概從未想過,一貫溫順識大體、被他拿捏在掌心,甚至因着前世濾鏡而對他百般柔情的我,會做出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舉動。
“沈、苓、珂!”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我的名字,額角青筋暴跳,那雙前世曾爲我流淚、此刻卻盛滿驚怒和嫌惡的眼睛死死瞪着我,“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裏是歷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我嗤笑一聲,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姿態是從未有過的冷漠與倨傲,“我是在清理門戶,夫君。這東苑既已污穢,自然該徹底滌蕩淨,難不成,還要留着一屋子的醃臢氣味,熏壞了你這位‘冰清玉潔’的櫻然妹妹?”
姜櫻然被我指桑罵槐的話刺得渾身發抖,眼淚這次是真的因爲害怕和難堪涌了出來,她死死拽着歷雲庭的衣袖,聲音發顫:“庭哥哥……嫂嫂她……她怎能如此辱我?我……我不活了……”說着就要往旁邊的柱子撞去。
歷雲庭急忙一把抱住她,心疼得無以復加,看向我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毒婦!你看看你把櫻然成什麼樣子了?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饒你!”
“不饒我?”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目光緩緩落在他緊緊摟着姜櫻然的手臂上,那姿態,親密無間,保護欲十足。“歷雲庭,你想怎麼不饒我?休了我嗎?正好,這污糟地方,我沈苓珂也待膩了!”
“你——!”歷雲庭被我噎得一口氣上不來。休妻?他不敢。至少現在不敢。沈家雖不是頂級權貴,卻也是清流門第,我父親在朝中頗有清譽,無故休妻,還是在他剛剛“收留義妹”、鬧得滿府不寧的當口,他的名聲就別想要了。他這個人,最是虛僞,既要裏子又要面子。
他強壓怒火,試圖換一種方式壓制我,聲音冷硬,帶着他慣常的、自以爲是的清高和掌控欲:“沈苓珂,你別以爲有沈家撐腰,就能爲所欲爲!你既嫁入歷家,便該守歷家的規矩,以夫爲天,寬容大度。你如此善妒,不容人,傳出去,不僅敗壞了你自己的名聲,連帶沈家門風也要受損!你就不爲父兄考慮考慮?”
又來了。道德綁架,家族聲譽,女德規矩……他總能找到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粉飾自己的私心和不堪。
我靜靜地看着他表演,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蕪。前世我就是被這些枷鎖束縛,被他那虛假的深情蒙蔽,最後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這一世,這些玩意兒,屁都不是!
“規矩?”我慢慢走上前兩步,近他,無視他懷中瑟瑟發抖的姜櫻然,只盯着他閃爍的眼睛,“歷雲庭,跟我談規矩?那你告訴我,哪家的規矩,是讓正妻有孕三月時,夫君將別的女人以‘義妹’之名,安置在夫妻婚房之中的?哪家的規矩,是讓一個外姓女子,凌駕於主母權威之上,紅綢鋪地,宴客迎門的?你自己立身不正,寵妾滅妻在先,倒有臉來跟我談規矩、論名聲?”
我的聲音並不尖利,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冰冷刺骨的嘲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虛僞的面皮上。
歷雲庭被我質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周圍的下人雖然不敢抬頭,但豎起的耳朵和微微顫動的肩膀,泄露了他們內心的震動。少夫人……今簡直是換了個人!
姜櫻然見歷雲庭被我問住,心知靠他壓制我已難,眼珠一轉,忽然捂着心口,氣息微弱地呻吟起來:“庭哥哥……我……我心口好痛……喘不過氣……” 說着,身子便軟軟往下倒。
歷雲庭立刻慌了神,再顧不上與我爭執,打橫抱起姜櫻然,厲聲吼道:“還愣着什麼?快去請大夫!快!” 他抱着姜櫻然,狠狠瞪我一眼,那眼神充滿了厭惡與警告,仿佛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毒蛇猛獸,然後急匆匆往東苑內室沖去。
混亂中,他丟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沈苓珂,若是櫻然有個好歹,我定要你沈家好看!你今所作所爲,我會原原本本告知母親!你好自爲之!”
婆婆?那個一貫看中兒子、講究表面和睦、實則精明算計的歷老夫人?
我心中冷笑更甚。好啊,都來吧。這潭渾水,我今就把它徹底攪翻!
“碧珠,”我看着他們倉惶離去的背影,聲音平靜無波,“盯着點,漆要刷勻,一處角落都不許落下。刷完了,鎖上院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再開。”
“是,小姐!”碧珠響亮應道,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解氣。
我沒有回主院,而是徑直去了府中西北角一處清靜的小書房,那是歷雲庭偶爾用來處理些無關緊要事務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
關上門,隔絕了外間隱約的嘈雜。在門板上,方才強撐的氣勢緩緩鬆懈,一股冰冷的疲憊感,夾雜着更深的、尖銳的痛楚,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這裏,孕育着一個生命,我和歷雲庭的孩子。就在昨天,我還曾爲這個孩子的到來,悄悄設想過無數溫暖的未來。
可現在……
歷雲庭抱着姜櫻然離去時那毫不猶豫的背影,他看向我時那毫不掩飾的厭惡,姜櫻然依偎在他懷裏那得意又挑釁的眼神……一幕幕,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心裏。
這個孩子,身上流着一半歷雲庭的血。
而歷雲庭,已經不值得了。
前世的深情是真是假我已不願去分辨,這一世的虛僞和薄情卻已血淋淋地攤開在我面前。留着他的孩子,是給我的餘生套上枷鎖,是給這個未出世的生命一個注定扭曲的家庭,更是對前世那個慘死亂葬崗、癡心錯付的沈苓珂最大的諷刺和背叛!
我閉上眼,前世亂葬崗的腐臭,冰冷穿心的劇痛,歷雲庭抱着我屍身痛哭的畫面……與剛才東苑那令人作嘔的紅綢嬌笑交織碰撞。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決絕的清明。
孩子,不能要。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我不是那些忍氣吞聲、爲了所謂“骨血”和“正室地位”委屈求全的婦人。我是沈苓珂,是死過一次,從裏爬回來的人。我的命,我自己做主!我的路,誰也別想左右!
“碧珠。”我喚來守在外間的貼身丫鬟,她臉上還帶着未退的興奮和擔憂。
“小姐?”
“你親自去,拿着我的私印和這塊玉佩,”我從腰間解下一塊水頭極足的羊脂白玉,這是當年母親給我的陪嫁之一,“去城西‘濟世堂’,找坐堂的孫老大夫。避開人,悄悄請他配一劑最穩妥的……落胎藥。”最後三個字,我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碧珠猛地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慘白:“小姐!您……您三思啊!那是您的骨肉!而且,老爺和夫人若是知道……”
“正因爲他們會心疼,所以更不能讓他們知道,至少現在不能。”我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碧珠,你是我從沈家帶出來的,最知我的心性。今之事你也看到了,這歷家,這歷雲庭,還值得我爲他生兒育女,捆縛一生嗎?這孩子若生下來,是叫他認賊作父,還是讓他在這妻妾爭鬥、父心偏頗的醃臢地方長大?”
碧珠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撲通跪下:“小姐……奴婢……奴婢是心疼您!您受苦了!”
“起來。”我扶起她,擦掉她的眼淚,語氣緩和卻堅定,“我不苦。想通了,便不苦。只有快刀斬亂麻,才能絕了後患,才能真正解脫。去吧,小心些,別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歷家的人。”
碧珠含淚重重磕了個頭,緊緊攥着玉佩和私印,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透着一種悲壯的決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小書房裏寂靜無聲,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沉重而規律。我攤開宣紙,研墨,提筆,開始默寫《心經》。一字一句,筆畫力求平穩,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心底最後一絲動蕩不安也鎮壓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碧珠終於回來了,手裏提着一個毫不起眼的食盒,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眼神卻異常鎮定。
“小姐,藥……取回來了。孫大夫問明了情況,配了藥性最溫和但也……最徹底的一劑,說是對您身體損傷能減到最小。”她將食盒輕輕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個溫着的青瓷藥盅,蓋子密封得很好,一絲氣味也無。
我看着那藥盅,仿佛能透過瓷壁,看到裏面漆黑濃稠的藥汁。那是我孩兒的……斷魂湯。
心髒,終究還是無法抑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尖銳的痛楚瞬間傳遍全身。我下意識地又撫上小腹。
對不起了,孩子。是娘親無能,看錯了人,選錯了路。這污濁人世,不來也罷。若有緣,換個人家,換個真正疼你愛你的爹娘吧。
“碧珠,關門,守在門口,任何人來,都說我身體不適,歇下了,不見。”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碧珠哽咽着點頭,退出去,輕輕掩上門。
書房內,只剩下我和那盅藥。
我端起藥盅,觸手溫熱。揭開蓋子,一股混合着苦澀與奇異辛香的氣味彌漫開來。我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像那些戲文裏演的那樣,流一滴淚,發一會兒呆。
我只是端起藥盅,仰頭,將那溫熱的、代表決絕與新生的藥汁,一口一口,穩穩地,灌了下去。
藥很苦,苦到舌發麻,苦到五髒六腑都跟着蜷縮。但我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最後一口,我將空了的藥盅輕輕放回食盒。小腹很快傳來隱隱的、下墜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冷汗,瞬間浸溼了我的鬢發和後背。
我扶着桌子邊緣,慢慢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咬緊牙關,忍受着那仿佛要將我撕裂的痛楚。
痛吧,再痛,也比不過前世穿心之痛,比不過剛才東苑前心寒之痛!
這痛,是剝離,是斬斷,是新生前必經的涅槃!
歷雲庭,你以爲用孩子就能拴住我?用規矩就能壓服我?用你那虛僞的深情就能繼續愚弄我?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