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人死了。
阿姆斯特朗的回答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弗瑞和科爾森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答案在他們的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這種掌握着古老秘密的神秘人物,在故事的開端就退場,似乎是某種約定俗成的慣例。
弗瑞那只獨眼中的精光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審視。他將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最後一個問題,阿姆斯特朗。”
“既然你早就知道這些……知道有一個怪物盤踞在這個鎮子上,爲什麼不報告?爲什麼不告訴你的父母,不告訴當地的政府?”
弗瑞的質問帶着一種屬於官方的、理所當然的邏輯。
在他看來,任何一個知曉如此重大威脅的公民,都有義務向權力機構匯報。
阿姆斯特朗聞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用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了詫異、不解和憐憫的眼神,看向了眼前的神盾局未來局長。
就像一個物理學家,在聽一個成年人認真地詢問地球爲什麼不是方的。
“你在開玩笑嗎?弗瑞先生?”
這個反問讓弗瑞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報告?”阿姆斯特朗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嗤笑一聲。“向誰報告?”
“向我的父母報告?告訴他們,我們剛搬來的這個田園牧歌般的小鎮,地下住着一個吃小孩的古代邪神?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他自問自答。
“他們會沒收我所有的漫畫書,禁止我晚上看恐怖電影,然後帶我去鎮上看最好的心理醫生,讓醫生用一堆花花綠綠的糖果告訴我,這都是我的幻想。”
“還是說,向德裏鎮警察局報告?”
“你是說那個每天需要消耗掉鎮上半數甜甜圈,畢生處理過的最大案件就是農場主家的牛丟了的博頓警長嗎?我去跟他描述一個會變形的小醜,他會先拿出酒精測試儀,看看我是不是偷喝了我爸的威士忌。”
阿姆斯特朗攤了攤手,臉上那種看稀奇動物的神情更濃了。
“至於當地政府……我的天,弗瑞先生。”
“你一個來自‘國土戰略防御攻擊與後勤保障局’的精英特工,你不會連這點最基本的政府運作常識都不知道吧?”
“他們唯一關心的,就是下個季度的財政預算能不能多刮點油水,還有自己的胃能不能再塞下一個塗滿蛋黃醬的垃圾漢堡!他們的腦子裏裝的都是膽固醇,不是鎮民的死活!”
一番話說完,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科爾森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試圖緩解這尷尬的氣氛。
弗瑞的臉徹底黑了。
他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審訊技巧,在這個小子面前完全失效了。對方的邏輯,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混雜着極度悲觀和絕對現實的歪理,偏偏你還無法反駁。
這小子比他還懂政府基!
弗瑞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他決定換一種方式。
“阿姆斯特朗。”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辦公室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
“隱瞞對國家安全構成潛在威脅的重要情報,本身就是一種違法行爲。”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一步步走到阿姆斯特朗面前,巨大的陰影將男孩小小的身軀完全籠罩。
“我完全有理由,將你作爲重要涉案人員,帶回華盛頓進行隔離審查。”
他俯下身,獨眼幾乎貼在阿姆斯特朗的額前。
“或者,我們可以走個捷徑。我可以直接把你送進緬因州的少年拘留中心,讓你在那裏待上幾天,好好冷靜一下。”
“你知道的,少管所裏那些已經長大了的孩子,他們會非常……‘喜歡’你這種細皮嫩肉的新面孔。”
裸的威脅。
這是弗瑞最擅長的手段之一,用強大的氣場和暗示性的語言,擊潰目標的心理防線。在他看來,對付一個心智早熟的小屁孩,這招應該綽綽有餘。
然而。
阿姆斯特朗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笑了。
“你在嚇唬我?”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着那只獨眼。
“弗瑞先生,你是不是忘了,這裏是美國?”
“你以爲我不知道美國的法律,特別是《未成年人司法與犯罪預防法》嗎?”
弗瑞愣住了。
“第一。”阿姆斯特朗伸出一手指,“我,未成年人。在沒有我的監護人或我指定的律師在場的情況下,你對我進行的任何形式的審訊和威脅,在法庭上都將被視爲非法證據,無法采納。”
“第二。”他伸出第二手指,“你沒有司法管轄權。在國會沒有通過特別法案,或者總統沒有籤署行政命令,將德裏鎮事件定性爲國家級安全威脅之前,這裏的一切都屬於本地司法系統的管轄範圍。你不能隨意將一個合法的美國公民,尤其是一個未成年人,帶入所謂的‘聯邦監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阿姆斯特朗伸出第三手指,臉上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緬因州的少年拘留中心,不是你的私人監獄。想把我送進去,你需要逮捕令,需要地方檢察官的,需要法官的判決。這一整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幾個星期。這叫‘正當法律程序’,弗瑞先生。”
他頓了頓,最後總結道。
“你動作電影看太多了。”
“……”
弗瑞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審問一個八歲的孩子,而是在國會聽證會上,被一個專精憲法的律師團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這小子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了神盾局行動的灰色地帶上。
科爾森在旁邊已經開始研究牆壁上的裂紋,假裝自己不存在。
就在弗瑞氣得快要拔槍的時候。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着德裏鎮警服的年輕警員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不好了!弗瑞先生!科爾森先生!”
他甚至顧不上敲門,直接沖到兩人面前,壓低聲音,用一種驚恐萬狀的語調急速說了幾句。
科爾森的臉上瞬間失去了那標志性的溫和,變得無比嚴肅。他立刻轉身,湊到弗瑞耳邊,將警員的話復述了一遍。
弗瑞的注意力,瞬間從阿姆斯特朗身上被徹底拉走。
那只獨眼裏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被一種更加凝重的決斷所取代。這件事,顯然比跟一個懂法的小屁孩鬥嘴要重要一萬倍。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姆斯特朗,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惱怒,有驚奇,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忌憚。
他朝着門口擺了擺手,不耐煩地吐出兩個字。
“出去。”
“去跟你的朋友們待在一起。”
阿姆斯特朗聳了聳肩,從椅子上跳下來,被科爾森半是客氣半是強制地“請”出了審訊室。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他一轉身,就看到了辦公室外等候區的景象。
失敗者俱樂部的其他成員,比爾,裏奇,艾迪,全都擠在一條長椅上。
此刻,他們聽到了開門聲,齊刷刷地抬起頭。
六雙眼睛,十二道目光,穿過彌漫着絕望氣息的空氣,全部聚焦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