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奮戰一個月的緊繃感，終於在落地的那一刻徹底煙消雲散。第二天恰逢周末，程穎如約和閨蜜奔赴城郊的音樂節現場，要把積攢的疲憊都扔進喧囂與狂歡裏，沉浸式感受一次自由與躁動。
爲了這場久違的狂歡，程穎特意卸下了職場人的鎧甲：換上一條櫻桃印花的短款連衣裙，裙擺綴着細碎的蕾絲花邊，走動時搖曳生姿；平一絲不苟盤起的長發，被編成了鬆散的魚骨辮，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添了幾分慵懶；臉上是清透的元氣妝，豆沙色唇釉襯得氣色格外好，眼角還細心貼上了三顆銀閃閃的小星星，笑起來時隨着眼波流轉，靈動又俏皮。此刻的她，褪去了程經理的嚴謹練，活脫脫是個充滿少女感的模樣，與辦公室裏那個雷厲風行的身影判若兩人。
音樂節現場早已人山人海，彩色的旗幟在風中招展，貝斯的重音震得地面微微發麻，空氣中混雜着青草香、爆米花的甜香和年輕人身上的活力氣息。程穎舉着一個比臉還大的彩虹棉花糖，蓬鬆的糖絲裹着淡淡的果味，正低頭給閨蜜發定位，指尖剛敲下“舞台左側第三棵樹”，耳邊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沉穩嗓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訝異。
“程經理？”
她猛地抬頭，視線穿過攢動的人群，竟看見顧硯站在幾步開外。他今沒穿刻板的西裝，換上了簡約的深藍色Polo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搭配一條淺灰色休閒長褲，腳下是一雙淨的白球鞋，少了談判桌上的凌厲壓迫感，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但真正讓程穎心頭咯噔一下的，是他身邊站着的女士——正是她所在銳思公司的市場總監秦嵐，那位位高權重、行事練，平裏與她隔着好幾級的前輩。
“秦總監，顧總。”程穎下意識地收起臉上的雀躍，迅速切換回職場模式，小心翼翼地放下棉花糖，指尖在裙擺上悄悄蹭了蹭（生怕沾到的糖漬蹭到衣服上），得體地頷首問好。只是臉頰上還未褪去的歡快紅暈，眼角閃着光的星星貼紙，再加上指尖殘留的一點淡粉色糖漬，讓這份刻意維持的“得體”，透出幾分難得的嬌憨與青澀。
“遠遠看着就覺得像你，”秦嵐笑着走上前，目光帶着長輩般的慈愛與新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程穎？還真是你！這打扮可太亮眼了，我剛才差點沒敢認。”她的視線在程穎的印花連衣裙和俏皮妝容上轉了一圈，語氣裏滿是贊賞，“平時在公司看你總是一身職業裝，沒想到換了風格這麼好看。”
顧硯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比談判桌上的審視柔和了許多，卻依舊深邃。他顯然也對她這截然不同的形象感到意外，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視線從她的魚骨辮掃到裙擺，最後落在她眼角的星星貼紙上，停留了半秒，才微微頷首，聲音比平低沉了些許：“程經理。”
“謝謝秦總監誇獎，”程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將耳後的碎發別到耳後，“和朋友一起來的，忙完想放鬆一下。”她回答得從容得體，卻刻意不多言，生怕多說多錯，破壞了這份難得的休閒氛圍。
“小程這次能拿下宏遠集團的，表現確實出人意料地出色，”秦嵐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顧硯說道，語氣中帶着明顯的提攜之意，“說起來，也多虧了周嶼經理——這段時間真是傾力指導，手把手地帶，花費了不少心血。”她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調侃，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我們這些做前輩的都看在眼裏，周經理對你可是格外上心啊。”
這話模棱兩可，既可以理解爲前輩對後輩的賞識與肯定，暗贊周嶼樂於提攜新人，又隱隱透着點引人遐想的曖昧，仿佛在暗示兩人之間有超出師徒的關系。
顧硯聞言，再次將目光投向程穎。他看到她因秦總監的話而瞬間泛紅的臉頰，看到她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窘迫，再聯想到她此刻天真爛漫的模樣，與昨談判桌上的冷靜沉穩判若兩人，心下忽然恍然。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語氣平淡無波，卻帶着幾分了然：“原來如此。程經理在談判台上的風采，確實離不開周經理的悉心栽培。”
這句話聽起來是普通的客套，可結合秦嵐之前那引人遐想的鋪墊，再看他此刻眼底那抹“我懂了”的神情，分明是誤解了周嶼與她之間的關系，把那份純粹的師徒情誼、職場提攜，當成了戀人間的特殊關照。
程穎瞬間聽出了這層言外之意，臉頰燒得更厲害了，心裏又窘又無奈。這種捕風捉影的猜測，解釋了反倒像是欲蓋彌彰，她只能強裝鎮定，維持着客套而疏離的微笑，微微頷首：“秦總監、顧總過獎了。不打擾二位欣賞演出，我朋友還在等我，先過去了。”
說完，她禮貌地欠了欠身，恰好看到閨蜜擠過人群朝她走來，便立刻拉着閨蜜的手，快步融入喧鬧的人中。轉身的刹那，她隱約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影上，帶着幾分探究，幾分了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到她鑽進人群深處，那道視線才消失不見。
“剛才那兩位是誰啊？看着氣場好強。”閨蜜一邊被程穎拉着往前走，一邊好奇地回頭張望。
程穎長舒一口氣，抬手拿起剛才放下的彩虹棉花糖，狠狠咬了一大口。蓬鬆的糖絲在舌尖化開，甜得發膩，卻怎麼也驅不散心頭那抹因被誤解而產生的微妙漣漪。她想起顧硯剛才那了然的眼神，還有他落在自己眼角星星上的目光，臉頰又熱了幾分，含糊道：“一個非常難纏的客戶，還有我們公司的總監。真是太巧了，居然在這裏遇到。”
話音落下，舞台上的樂隊恰好奏響了歡快的樂曲，人群瞬間沸騰起來。程穎跟着人群輕輕晃動身體，可心裏那一點點不自在，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那個在談判桌上不苟言笑、冷峻挑剔的顧硯，竟然看到了自己如此不設防、甚至有些幼稚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