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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紫外線重度過敏,醫生說暴曬十分鍾就能要了我的命。
爲此,全家出門必須坐特制的防爆膜汽車。
家裏所有的窗戶都貼滿了防紫外線膜。
爸媽曾發誓,要一輩子做我的遮陽傘。
直到妹妹考上重點高中那天,全家去慶祝。
車走到半路,我發現防曬衣破了個洞,哭着求爸媽掉頭回家。
正在開車的爸爸突然暴怒,一腳刹車停在烈當頭的馬路中間。
“今天是歡歡的好子,你非要觸黴頭是吧?”
“這衣服幾千塊一件,怎麼偏偏今天破?我看你就是見不得妹妹好!”
他打開車門,像扔垃圾一樣把我踹下車:“既然不想去,就在這待着!”
汽車揚長而去,我絕望地看着正午毒辣的太陽,身上瞬間起了密密麻麻的血泡。
......
車尾氣噴了我一臉。
黑色的防爆膜車窗升了上去,隔絕了我最後的視線。
我看見爸爸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還有媽媽冷漠側過去的頭。
“既然不想去,就在這待着!”
這句話像烙鐵一樣燙進我的耳朵裏。
車子絕塵而去,柏油馬路上只剩下熱浪在扭曲跳動。
正午十二點。
太陽毒辣得像無數燒紅的針。
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防曬衣。
袖口那裏裂開了一個大口子,那是剛才歡歡非要搶我的防曬噴霧,拉扯間撕壞的。
就因爲這一個口子,我不想下車,我想回家。
結果就換來了爸爸的一腳刹車,和狠狠的一踹。
“矯情!”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兩個字。
皮膚開始有了反應。
不是疼,是癢。
像是幾萬只螞蟻鑽進了毛孔裏,緊接着就是火燒火燎的刺痛。
那個撕壞的袖口處,皮膚肉眼可見地變紅,接着鼓起一個個透明的小水泡。
水泡迅速連成片,像癩蛤-蟆的皮。
我慌了。
我要找陰影。
我環顧四周,這是一條新修的公路,兩邊只有光禿禿的綠化帶,連棵成材的樹都沒有。
最近的廣告牌在幾百米外。
我掏出手機。
屏幕全是裂紋,怎麼按都沒反應。
應該是剛才被踹下來的時候,手機先着了地。
完了。
身上越來越燙。
喉嚨開始發緊,呼吸變得困難。
我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那塊廣告牌爬。
柏油路面也是燙的,至少有六十度。
我的手掌剛按上去,就發出“滋滋”的聲音。
疼嗎?
很疼。
但沒有心疼。
恍惚間,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洗澡,爸爸總怕水燙到我,每次都把手伸進水裏試了又試,再用手背貼着我的皮膚感受溫度。
他說:“爸爸的手皮厚,我們檸青的皮膚是豆腐做的,碰不得。”
可現在,他親手把我扔進了滾燙的。
視線開始模糊了。
紅色的血水順着袖管流下來,滴在黑色的路面上,被蒸發,留下一個個圓形的斑痕。
我爬不動了。
每動一下,身上的皮就像被撕下來一層。
那種灼燒感從皮膚鑽進了骨頭縫裏。
我蜷縮起身子,試圖用還沒爛的後背擋住陽光,護住前。
好渴。
好熱。
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了那輛貼着防爆膜的車。
它是那麼安全,那麼涼快。
可它開走了,載着我最愛的爸爸媽媽,去給妹妹慶祝考上重點高中了。
我閉上眼。
身體突然不疼了。
真好。
終於不用再躲太陽了。
終於,不用再惹爸爸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