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海津市海河醫院。
病房裏擁擠地放着五張病床,正是夏天,屋裏又悶又熱。
飯菜夾雜着酸臭,矛盾地着嗅覺。
“這閨女還沒醒呢。”吊着水的老太太瞥了一眼身邊的床位。
這閨女是今早送進來的,長得標致,嫩的,一看就是家裏疼着的。
她對面床位上大媽咳了兩下,張口吐了一口濃痰。
“我和金大夫打聽過了,這閨女也是可憐,親媽和姥爺死在了同一天。”
老太太:“哦喲,這也太慘了,看不出來啊,這閨女還克親呢。”
大媽身邊的床位是個老大爺,聽見她這話,鼻子一哼。
“你咋說話的,這閨女是公安大院的,她姥爺是區公安局的,人家是因公犧牲,是爲保衛人民犧牲的!”
老太太訕訕,她就隨口一說。
“那她親媽咋回事兒?”
大媽道:“公安大院旁邊供銷社不起了一場大火嗎?一死一傷,死的那個就是她媽。”
老太太問:“那她家裏沒人啦?”
大媽還真不知道,看向老大爺。
這老大爺比她清楚,便和她們嘮了兩句。
“有,還有個爸,在派出所上班。”
大媽嘖嘖,“閨女都進醫院啦,咋不見他過來看看,我看她這親爹也不是個好東西。”
老太太:“可能是被什麼事耽擱了。”
周舟頭疼欲裂,眼皮像是吸飽了水的大棉被。
她努力睜開眼,腦海中光怪陸離的畫面如水般退散。
額頭的疼痛讓她神魂歸了位,她捂着腦袋坐起來,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在醫院。
“喲,閨女你醒啦?”大媽走到了她的床位旁。
“你等着啊,我去喊金大夫過來。”
大媽是個熱心腸的人,不等周舟出聲,便往外走。
大家這會兒都知道她剛經歷了什麼,都靜靜地看着她。
不多時,金大夫過來了。
她給周舟做了檢查,“再住一晚觀察,沒什麼大礙就能出院了。”
周舟抬起頭,小臉慘白。
“謝謝金阿姨。”
金小巧娘家也在公安大院,但周舟兩歲的時候她就出嫁了,她和娘家走動不勤,周舟雖然認得她,卻不熟。
“你大舅送你過來就走了,你爸呢?”
周舟捂着額頭,又開始疼了。
金小巧說的“大舅”,是她媽媽的堂兄,是自行車廠的工人。
大舅家的兒子是新區港口的裝卸工,他們心疼兒子工作辛苦,想讓他接姥爺的工作。
姥爺和媽媽剛入土爲安,他們便在打工作的主意,還說了好些難聽話。
周舟當時腦子亂得很,不欲和他們爭執,騎上自行車便要走。
還沒騎出去多遠,大舅媽不知打哪兒冒出來,朝着她踹了一腳。
她才栽進坑裏,摔了腦袋。
她難受地搖搖頭,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便煩得很。
金小巧沒好氣道:“當初勸你媽找男人得擦亮眼睛,不能光看臉,她非是不聽,現在好了。”
想到周冉已經過世,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多說。
她和周冉打小一塊長大,倆人關系原本不錯,自從吳建平出現,便漸行漸遠。
她不待見吳建平,覺得這個男人道貌岸然,十足的僞君子。
金小巧一張口,忍不住嘆氣。
“等我下班,回去喊你爸過來陪護。”
周舟悶聲道:“不用。”
她現在不想見吳建平。
金小巧心裏來了氣,便沒再搭理她。
周舟窩在硬邦邦的病床上,迷茫的小臉望向窗外,還在回想自己昏迷時做的夢。
夢裏,吳建平將一個叫吳芸的女同志領回家,說是戰友家的閨女。
吳芸是烈士遺孤,她父親在戰場上犧牲了,吳建平說要收養她。
從那之後,吳芸占據了家裏的主臥,那原本是她的房間,寬敞明亮還朝南。
吳建平很疼她,以至於周舟一度以爲吳芸才是他的親閨女。
後來,吳建平以周冉的工作無人接爲由,讓吳芸暫時頂替。
說是暫時,但她憑借這份工作在海津市安頓下來,怎麼可能再把工作讓出來。
後來……
吳建平和吳芸的媽媽結婚,他們一家三口,反倒周舟成了外人。
周舟百思不得其解,她以前從未做過如此清晰的夢。
尤其夢見的人,還是一個她素未謀面的女同志。
吳建平先前也沒在家裏提過有這麼一個戰友的存在。
周舟沉思之際,病房門被推開。
她下意識抬眼望去,目光怔然,腦袋一片空白。
夢裏的人,走出來了。
吳建平身邊跟着一個女同志,扎着麻花辮,穿着格子布襯衫和黑色褲子,模樣清秀,氣質像朵楚楚可憐的小白花。
周舟腦海中剛浮現她的名字,下一刻便聽見吳建平的聲音——
“周舟,這是吳芸,她父親是我以前的戰友,在戰場上犧牲了,爸決定把她接到家裏,以後她就是你姐姐了。”
周舟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怔怔看着吳芸,卻發不出聲音。
吳芸別開臉,怯怯躲在吳建平身後,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在吳建平回過頭的那一瞬,她悄然紅了眼眶。
“吳叔叔,周舟是不是不喜歡我,不然她怎麼不搭理我呢?”
吳建平看着她的清秀小臉,腦海中浮現她媽媽年輕時的面容。
那會兒田娟是文工團一枝花,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惜吳芸沒遺傳到他和田娟優點,只稱得上清秀。
“怎麼會呢。”他溫聲安撫。
就像周舟夢境中一般,他對吳芸極好,仿佛將僅有的父愛都給了她。
周舟一張口,便聽見了吳建平的訓斥:“你能不能懂點事,小芸爸爸是烈士,他是爲保衛國家和人民犧牲的大英雄!她已經無家可歸,不得已才來投靠我們家!”
“都怪你姥爺跟你媽,把你慣得自私任性,心眼這麼小,連小芸都容不下!”
他那刺耳的話,就像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
明明是六月天,可周舟卻覺得置身冰窖。
周舟神色恍惚,有那麼一瞬,好像撥去眼前的迷路,看到了親爹最真實的模樣。
心底卻隱隱有一道聲音在告訴她,爸爸本來就是這樣的。
吳建平作爲贅婿,總覺得鬱鬱不得志,總覺得姥爺看不起他,不願意扶持他。
但他在姥爺面前,從來都是謙遜溫和,只有私底下才會忍不住在她面前露出猙獰憎惡的面孔。
她小時候不懂事,跑去告訴姥爺。
姥爺也只是神色淡淡,摸摸她的腦袋。
告訴她:“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