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七年,春。
大清引種試驗田在京郊悄然建立。這片由乾隆特批的百畝土地,成了欣榮回國後最常去的地方。麥苗破土而出,綠意盎然,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生機勃勃。
班傑明挽着袖子,正在田埂邊指導農民安裝他從歐洲帶來的新式灌溉裝置。陽光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汗水順着臉頰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這裏的水管要再傾斜一些,”他用流利的中文解釋,“這樣水才能均勻地流到每一壟地。”
一個老農憨厚地笑着:“班大人,您這洋玩意兒真精巧。比咱們挑水澆地方便多了。”
“這叫滴灌系統,可以節約用水,還能讓植物根部充分吸收。”班傑明耐心解釋着,一抬頭,正看到欣榮從遠處走來。
她今日穿着簡便的棉布衣裳,頭發簡單挽起,手裏拿着記錄本和測量工具。陽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班傑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班傑明,北區的麥子長勢如何?”欣榮走近,自然地問道。
“很好,比預期的還要好。”班傑明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指向那片綠油油的麥田,“你看,株高已經超過普通麥種兩寸了。”
欣榮蹲下身,仔細查看麥苗,又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長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班傑明靜靜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這兩年在歐洲朝夕相處,他見證了這個女子從深宮格格成長爲胸懷天下的使節,見證了她爲收集高產種子奔波勞碌,見證了她面對困難時的堅韌不拔。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爲她的笑容而開心,爲她的憂慮而擔憂。他知道這是不該有的感情——她是大清公主,他只是個西洋畫師;她心懷天下,他……他什麼也不是。
“班傑明?”欣榮抬起頭,疑惑地看着他,“你在想什麼?叫你兩聲都沒聽見。”
“啊,沒什麼。”班傑明回過神,掩飾地擦了擦汗,“只是在想灌溉系統還有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
欣榮沒有多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午阿爾迪尼教授的信應該到了,他說要寄一些新的土壤改良方法過來。對了,你幫我翻譯的那本《植物生理學》進度如何?”
“已經翻譯了大半,最遲下個月能完成。”
“太好了!”欣榮眼睛一亮,“有了這本書,我們的農民就能更科學地種植了。”
看着她興奮的樣子,班傑明心中既甜蜜又苦澀。甜蜜的是能爲她做些事,苦澀的是他們之間永遠隔着一道無形的牆。
“欣榮,”他忍不住問,“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欣榮愣了一下,“你指什麼?”
“就是……未來。”班傑明斟酌着詞句,“你爲百姓做了這麼多,有沒有爲自己考慮過?你總不會……總不會一直這樣吧?”
欣榮沉默了。她當然知道班傑明在問什麼。她已經二十歲了,在這個時代算是“老姑娘”了。宮中不是沒有人提過她的婚事,但都被乾隆壓下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輕聲道,“試驗田剛剛起步,高產作物推廣還面臨很多困難。百姓的溫飽問題沒有解決,我哪有心思考慮個人問題?”
班傑明看着她堅毅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沖動,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有什麼資格呢?一個西洋人,一個畫師,如何配得上大清的公主?
“你說得對,”他勉強笑了笑,“百姓的事更重要。”
試驗田的進展並不總是一帆風順。六月的連陰雨導致部分麥田出現鏽病,金黃的葉子上布滿了褐色斑點。
欣榮焦急地蹲在田邊,眉頭緊鎖:“這可怎麼辦?如果控制不住,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班傑明冒雨從城裏趕來,手裏拿着一包東西:“別急,我在西洋時見過這種病。這是一種真菌感染,需要用硫磺粉防治。”
“硫磺粉?”欣榮疑惑。
“對,撒在葉面上,可以抑制真菌生長。”班傑明打開紙包,裏面是黃色的粉末,“我托商隊從廣州帶來的,正好用上。”
兩人帶領農民冒雨撒藥。雨水打溼了衣裳,泥土沾滿了鞋褲,但誰也沒有退縮。欣榮親自示範如何均勻撒藥,如何保護健康的植株。
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層中透出,灑在溼漉漉的田野上。欣榮累得直接坐在田埂上,看着被挽救的麥田,長長舒了口氣。
“謝謝,”她對班傑明說,“要不是你,這些麥子就保不住了。”
班傑明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塊幹布:“擦擦吧,頭發都溼透了。”
欣榮接過布,隨意擦了擦。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臉上,水珠在睫毛上閃閃發光。班傑明看着,心跳又不自覺地加快了。
“欣榮,”他輕聲說,“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你不怕吃苦,不怕弄髒手,不怕失敗。”班傑明認真地說,“很多貴族只會空談,而你願意親自下田,願意和農民一起勞作。這在歐洲是不可思議的。”
欣榮笑了:“這有什麼?糧食是種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不親自動手,怎麼知道農民的辛苦?怎麼找到真正的問題?”
“所以我才佩服你。”班傑明看着她的眼睛,“你不僅聰明,更有仁心。”
欣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這都是應該做的。皇阿瑪信任我,百姓需要我,我不能辜負。”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田野籠罩在暮色中。
“班傑明,”欣榮突然問,“你打算在中國待多久?”
班傑明心中一動:“爲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爲我、爲大清做了這麼多,我卻不知道能爲你們做些什麼。”欣榮輕聲說,“你在意大利有家人,有事業,卻在這裏陪我種地。”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班傑明說,“而且,這不只是爲你。提高糧食產量,減少飢荒,這是對全人類都有益的事。在哪裏做不一樣?”
“可是……”
“沒有可是,”班傑明打斷她,“欣榮,你知道嗎?在中國這兩年,我找到了比繪畫更重要的使命。看着這些種子發芽、生長、結穗,看着農民臉上的笑容,這種成就感是任何畫作都無法比擬的。”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而且,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待的地方。”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欣榮聽清了。她轉過頭,驚訝地看着班傑明。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有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班傑明,你……”
“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班傑明苦笑,“你是公主,我是西洋畫師,我們之間……”
“不是因爲這個,”欣榮搖頭,聲音很輕,“班傑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夥伴。我……我沒想過這些。”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班傑明心上,但他早就預料到了。他勉強笑了笑:“我知道。是我唐突了。你就當……就當沒聽見吧。”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欣榮站起身:“天黑了,回去吧。”
“好。”
兩人默默走回住處,一路無話。但有些事情一旦說破,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七月的京城酷熱難耐,但試驗田迎來了第一次收獲。金黃的麥浪在陽光下翻滾,沉甸甸的麥穗低垂着,預示着豐收。
乾隆皇帝親臨視察。看着那比人還高的麥稈,看着那飽滿得驚人的麥穗,這位見多識廣的帝王也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欣榮,這些麥子……產量能有多少?”
“回皇阿瑪,”欣榮恭敬地回答,“根據我們的測算,畝產應該能達到五石以上,是普通麥種的兩到三倍。”
“五石!”乾隆震驚,“若真能如此,我大清何愁糧荒!”
他親自下田,接過農民遞來的鐮刀,割下一把麥子。金黃的麥穗在手中沉甸甸的,麥香撲鼻。
“好!好!”乾隆龍顏大悅,“欣榮,你爲大清立了大功!”
“兒臣不敢居功,”欣榮謙遜地說,“這要多謝班傑明的幫助,還有農民們的辛勤勞作。”
乾隆看向一旁的班傑明,眼中滿是贊賞:“班畫師,你爲大清做的貢獻,朕記在心裏。你有什麼要求,盡管提。”
班傑明行禮:“能爲大清效力,是臣的榮幸。臣只願繼續在試驗田工作,幫助推廣高產作物。”
“好!”乾隆點頭,“朕就封你爲‘農藝博士’,正五品銜,專司農業改良之事。”
這是極高的榮譽。一個西洋人獲得大清官銜,還是專門爲他設立的新職位,前所未有。
班傑明連忙謝恩。餘光瞥見欣榮正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些他說不清的情緒。
收獲持續了三天。打谷場上,麥粒如金色的瀑布傾瀉,堆成了一座小山。稱重結果令人振奮——最高畝產達到了五石三鬥,平均畝產也有四石八鬥,是普通麥田的兩倍還多。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各部官員紛紛前來參觀,戶部更是立即上奏,請求在全國推廣。
慶功宴上,乾隆特意讓欣榮和班傑明坐在自己身邊。席間,他看似隨意地問:“欣榮,你今年二十了吧?”
欣榮心中一動:“是,皇阿瑪。”
“可有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乾隆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欣榮握緊酒杯:“兒臣……兒臣一心只想爲百姓做些實事,還未考慮過這些。”
乾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班傑明,意味深長地說:“你爲大清做了這麼多,朕不會虧待你。你的婚事,朕會爲你做主,定要選一個配得上你的人。”
班傑明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是乾隆在暗示——公主的婚事,由皇帝做主,旁人不得妄想。
宴會結束後,欣榮和班傑明在御花園散步。月光如水,荷花池裏傳來陣陣蛙鳴。
“班傑明,”欣榮突然開口,“今天皇阿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班傑明苦笑:“皇上說得對。你是公主,婚事自然由皇上做主。”
“我不是這個意思,”欣榮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他,“我是說,我的婚事,我自己會決定。不是爲了反抗皇阿瑪,而是因爲……因爲我有自己的追求。”
她望向遠處的試驗田方向:“高產作物才剛剛起步,土豆、玉米、紅薯的試種還沒完成,農業技術的推廣任重道遠。這些事,比我的婚事重要得多。”
“可是皇上他……”
“皇阿瑪是明君,他會理解的。”欣榮堅定地說,“而且,如果真要嫁人,我也要嫁一個理解我、支持我事業的人。一個願意和我一起下田,一起爲百姓做事的人。”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班傑明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欣榮,你是在說……”
“我什麼都沒說,”欣榮打斷他,臉上泛起紅暈,“我只是在說我的想法。夜深了,該回去了。”
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匆忙。班傑明站在原地,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也許,也許還有希望。
接下來的日子裏,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但相處時多了幾分微妙的氛圍。
欣榮教班傑明中文詩詞,班傑明教她西洋繪畫;欣榮講解中國農業傳統,班傑明介紹歐洲科學方法。他們一起下田勞作,一起研究問題,一起規劃未來。
小燕子和紫薇看出了端倪。一次在漱芳齋聚會時,小燕子忍不住問:“欣榮,你和班傑明是不是……?”
“是什麼?”欣榮裝糊塗。
“就是……那個啊!”小燕子擠眉弄眼。
紫薇輕輕打了她一下:“小燕子,別胡說。”然後轉向欣榮,溫聲道,“不過欣榮,班傑明確實是個好人。他爲你、爲大清做的,我們都看在眼裏。”
欣榮沉默片刻:“我知道。但是紫薇,我現在真的沒心思想這些。試驗田要擴大,新作物要試種,農業學堂要籌建……太多事情了。”
“可你總要爲自己考慮啊,”晴兒輕聲說,“你已經爲百姓做了這麼多,也該爲自己活一次了。”
欣榮笑了笑:“我現在就是在爲自己活啊。做自己喜歡的事,追求自己的理想,這不就是爲自己活嗎?”
衆人面面相覷,無法反駁。
永琪和爾康那邊,對班傑明的印象也很好。一次私下聊天時,爾康說:“班傑明這個人,有才華,有仁心,而且對欣榮是真心實意。”
永琪點頭:“只是他的身份……皇阿瑪那邊恐怕不會同意。”
“事在人爲,”爾康說,“而且你看欣榮的樣子,她對班傑明也不是完全無意。”
確實,欣榮對班傑明的態度在悄然改變。她會特意留他愛吃的點心,會關心他的身體,會在討論問題時認真聽取他的意見。有時兩人對視,會不自覺地微笑,然後又同時移開目光。
這種微妙的變化,連乾隆都察覺到了。
一天,乾隆召欣榮到養心殿,直截了當地問:“欣榮,你對班傑明是什麼看法?”
欣榮心中一緊,但很快鎮定下來:“班傑明是兒臣的好朋友,得力的助手,也是爲大清做出貢獻的功臣。”
“只是這樣?”乾隆意味深長地看着她。
欣榮深吸一口氣:“皇阿瑪,兒臣知道您想問什麼。但兒臣現在真的沒有心思想這些。高產作物的推廣才剛剛開始,兒臣希望能專心把這件事做好。”
乾隆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你和你額娘真像,都是倔脾氣。罷了,朕不逼你。但是欣榮,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責任。”
“兒臣明白。”
從養心殿出來,欣榮沒有直接回試驗田,而是去了御花園的荷花池。她坐在池邊的石凳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不是對班傑明沒有感覺。兩年的朝夕相處,他的才華、他的善良、他的執着,都深深打動了她。在異國他鄉,他是她最信任的依靠;回國之後,他是她最得力的夥伴。
但是,他們之間真的有未來嗎?她是大清公主,他是西洋畫師;她要留在中國,他的故鄉在意大利;她肩負着推廣農業的重任,他也有自己的藝術追求。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覺到乾隆的態度——皇帝可以欣賞班傑明,重用班傑明,但絕不會同意公主嫁給一個西洋人。
“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欣榮抬起頭,班傑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想靜靜。”欣榮勉強笑了笑。
班傑明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個紙包:“剛出爐的栗子糕,你最愛吃的。”
欣榮接過,還溫熱着。她掰開一塊,熟悉的甜香彌漫開來。
“班傑明,”她輕聲問,“你有沒有後悔來中國?”
“從來沒有。”班傑明毫不猶豫地回答,“來中國,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可是你放棄了在意大利的事業,放棄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機會……”
“意大利的事業可以重建,家人可以寫信。”班傑明看着她,“但是有些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的目光太直接,欣榮有些承受不住,低下頭吃栗子糕。
“欣榮,”班傑明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很多困難。身份、國籍、文化……每一道都是鴻溝。但是我想告訴你,我願意跨越這些鴻溝,一步一步地靠近你。”
欣榮的手顫抖了一下,栗子糕差點掉在地上。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班傑明繼續說,“我可以等。一年,兩年,十年……等到你願意回頭看我的那一天。”
“班傑明……”欣榮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班傑明笑了,笑容裏有種豁達的溫柔,“而且,就算最後我們不能在一起,能陪在你身邊,看着你實現理想,幫助百姓過上好日子,這也足夠了。”
夕陽西下,荷花池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兩人靜靜地坐着,誰也沒有說話,但某種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欣榮知道,有些感情一旦發芽,就再也無法忽視。但她還需要時間,需要理清自己的心,需要找到一條既不負自己也不負他人的路。
而班傑明願意等。他相信,只要心誠,金石爲開;只要堅持,終有回響。
風起,荷葉搖曳,送來陣陣清香。在這古老的御花園裏,一個西洋畫師和一個中國公主,正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書寫着跨越千山萬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