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京城玉坊裏最出色的玉雕師,也是家裏最聽話的長兄。
爹娘說,男子漢大丈夫,手裏得有錢,才能成家立業。
他們專門給我打了一口紅木箱,承諾只進不出,把我從小到大雕壞了眼睛攢下的銀票都鎖在裏面。
直到我積勞成疾,咳血不止,急需那筆銀子救命。
父親隔着門縫支支吾吾,說鑰匙丟了,讓我先去跟坊裏的掌櫃預支工錢。
我不顧病體,砸開了那口箱子。
空空如也。
箱底只壓着一張嫁妝單子和一張禮單。
那是妹妹攀附權貴的嫁妝,和討好尚書府公子的厚禮。
我死的那天,正是妹妹出閣的大喜之。
後來,他們全家都跪在我的墳前,哭着求我活過來。
......
我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震醒的。
帕子上是一灘觸目驚心的黑血,帶着股腐敗的腥氣。
郎中走的時候搖着頭,只留下一句:“公子這肺病是吸多了玉石粉塵累出來的,油盡燈枯了。若無百年的野山參吊着氣,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百年的野山參,一兩就要百金。
我並不慌,因爲我有錢。
從六歲起,我就在玉坊做學徒。
我的手巧,雕出的鏤空玉件連宮裏的娘娘都誇贊。
這十年來,我沒沒夜地雕,熬壞了眼睛,吸廢了肺,刺破了無數次手指,攢下的銀子足有三千兩。
爹娘從小就給我洗腦:“青雲啊,男人手裏不能沒錢,但錢放在身上容易遭賊惦記。爹娘給你存着,以後都是你娶媳婦的聘禮底氣。”
他們特意打了一口上了三道鎖的紅木箱子,就放在我那間陰暗的西廂房裏。
我掙扎着爬下床,拖着沉重的身子去拍主屋的門。
“爹,爹......把箱子鑰匙給我,我要拿錢救命。”
屋內傳來推牌九的譁啦聲,還有父親那貫有的、溫吞卻帶着笑意的聲音:
“哎喲,是青雲啊?這大清早的,怎麼咳得這麼厲害?是不是昨晚窗戶沒關嚴受了風?”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涌上一股鐵鏽味,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爹,郎中說我快不行了,得買野山參。那箱子裏有三千兩,您先把鑰匙給我。”
屋裏的牌九聲停了一瞬。
隨即,父親的聲音隔着門板傳出來,帶着幾分嗔怪,像是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嗨,我還以爲多大點事兒呢。是,這不是馬上要嫁進尚書府嘛,還得給尚書府的公子準備見面禮。那尚書府是什麼門第?嫁妝輕了人家能依?爹實在不知道哪裏湊錢了,想着你也沒娶親,暫時也用不上聘禮,先借一下你的,給應應急。”
“先借一下的意思是,我毫不知情,錢就被全取走了?”
如墜冰窟。
我深吸一口氣,眼淚毫無知覺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爹,我得了肺病,現在沒有那筆錢,我會死的。”
因爲情緒激動,我沒壓住音量,引得院子裏的下人都側目。
可門那頭,父親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驚慌,反而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開始給我講道理:
“青雲啊,可不興瞎說,肺病那可是大病。你看你健健康康的,編這個,多不吉利,還要沖撞了的喜氣。郎中的話哪能全信啊?他們就是想騙你買那些貴藥材。你從小身體底子就好,肯定就是最近雕活兒太累了,虛火旺。”
“再說了,這次成親是咱們老於家的頭等大事。你要是現在把錢拿回去,嫁妝湊不齊,親事黃了,你忍心看着一輩子嫁個販夫走卒?你可是長兄,從小最懂事、最疼天嬌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