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空氣污濁,混雜着鐵鏽、汗臭和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味。唯一的光源是懸在低矮天花板中央的那盞昏黃燈泡,隨着偶爾從頭頂傳來的重型卡車軋過路面的震動而微微搖晃,將幾個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駁的、滲着水漬的牆壁上。
林楓被反綁雙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冰冷的汗水混着額角淌下的鮮血,模糊了他的視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肋下的劇痛,至少斷了兩根肋骨,他憑着過去的經驗判斷。口腔裏充滿了銅鏽般的血腥味,一顆臼齒已經鬆動。
“最後問一次,”一個低沉而油膩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條子派你來的?知道多少?”
毒梟坤哥就坐在他對面的一張破舊木椅上,身體前傾,手肘撐着膝蓋,指間夾着的雪茄猩紅一點,在昏暗中明滅。他穿着花哨的絲綢襯衫,卻與這肮髒的環境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林楓抬起頭,透過血霧努力聚焦。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被染紅的、虛弱的笑:“坤哥……貨、貨的質量問題……我得搞清楚……不然下次交易……沒法跟上面交代……”他的聲音嘶啞,氣若遊絲,卻依舊堅持着扮演那個貪婪又盡職的中層分銷商“瘋狗林”。
“交代?”坤哥嗤笑一聲,緩緩站起身。他踱步到林楓身邊,皮鞋踩在潮溼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我看你是想跟我好好交代交代。”
話音未落,站在林楓側後方的打手猛地揮起手中的鐵棍,帶着風聲狠狠砸在他的後背上。
“呃!”林楓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向前一仰,差點撲倒在地。巨大的痛苦瞬間抽幹了他肺裏的空氣,眼前一陣發黑。冰冷的鈍痛之後,是火焰灼燒般的劇痛在背上蔓延開。
“挺能扛啊?”坤哥蹲下身,雪茄的煙霧噴在林楓臉上,帶着令人窒息的焦臭。“阿豹跟了我十幾年,從沒出過岔子。你一來,碼頭那批貨就差點被端了?嗯?”
林楓的心髒猛地一沉。碼頭那次行動極其隱秘,警方布置已久,最終還是功虧一簣,讓坤哥這條大魚溜了。內部一定有鬼。而他,很可能成了被拋出來頂鍋或者測試忠誠度的犧牲品。但他不能承認,承認就是立刻死。
“巧合……坤哥……絕對是巧合……”他喘息着,試圖爭辯,“那天我也差點折在裏面……咳咳……”劇烈的咳嗽帶出更多的血沫。
“巧合?”坤哥猛地抓住他的頭發,強迫他抬起頭,眼神陰鷙得像毒蛇,“老子最他媽恨的就是巧合!”
他甩開林楓的手,站起身,對旁邊的打手使了個眼色。
拳腳和鐵棍如同冰雹般再次落下,密集地砸向林楓的身體。他蜷縮起來,盡可能保護要害,但每一擊都像是要砸碎他的骨頭,震裂他的內髒。意識開始漂浮,耳邊嗡嗡作響,那些咒罵和擊打聲變得遙遠起來。
……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
爺爺坐在老宅院子的藤椅上,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的勳章擦得鋥亮,正板着臉訓斥小時候因爲捉弄同學而被父親揍了的他:“……林家的孩子,可以皮,可以冷,但骨頭必須正!脊梁不能彎!記住了嗎?”
父親和母親並排掛在牆上的遺像,他們都穿着筆挺的警服,笑容溫和而堅定。那次跨國緝毒行動失敗的噩耗傳來時,爺爺一夜之間像是又老了十歲,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話也沒說。
還有他自己。在警校畢業典禮上,對着國旗莊嚴宣誓;在無數個深夜裏,埋頭研究那些積壓的懸案卷宗,福爾摩斯和波洛的書堆在床頭;他堅信邏輯和證據能揭開一切迷霧,將罪惡繩之以法。所以他才主動請纓,接下了這個極度危險的臥底任務,他要親手搗毀這個龐大的毒網,告慰父母在天之靈,也讓爺爺爲他驕傲。
可現在……
……就要死在這個肮髒發臭的地下室裏了嗎?像一條無名的野狗。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的死,或許只會被記錄爲一次失敗的臥底行動,一個編號,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不甘心。怎麼能甘心!
一股莫名的力氣支撐着他,他猛地掙扎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坤哥!你他媽的不仗義!我爲你們拼過命!流過血!你就這麼對兄弟?!”
這是絕望的賭博,是“瘋狗林”這個角色最後能做出的反應。
坤哥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他走到林楓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臉。
“兄弟?”他啐了一口,“別他媽侮辱這個詞了。”
他緩緩吸了一口雪茄,然後猛地將灼熱的煙頭按在了林楓的臉頰上!
“啊——!”皮肉燒焦的劇痛和聲音終於沖破了林楓忍耐的極限,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着,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詭異的焦糊味。
坤哥滿意地看着那處新鮮的燙傷,鬆開手,將雪茄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他失去了所有耐心,聲音變得冰冷而殘忍,“說出你的真名,警號。給你個痛快。不然……”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殘忍,“我這些兄弟,很久沒開過葷了,他們不挑嘴。”
周圍響起幾聲猥瑣而壓抑的怪笑,像毒蛇爬過脊背。
林楓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他知道,結束了。身份徹底暴露,所有的表演都失去了意義。死亡不再是威脅,而是即將到來的事實。甚至比死亡更不堪的結局……
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涌來,淹沒了劇痛。掙扎的力量瞬間消失殆盡,他癱軟在地,臉貼着冰冷黏膩的地面,視野開始迅速變暗,變窄。聽覺也在遠去,坤哥的咒罵和打手的哄笑變得模糊不清。
……對不起,爺爺。對不起,爸,媽。我盡力了……
……還是……沒能……
他的意識向着無底的黑暗深淵,飛速滑落。
就在最後一絲光亮即將從他眼中熄滅的刹那。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腦海的最深處響起。
那聲音古樸、蒼涼、帶着一種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的疲憊與……一絲淡漠的好奇。
“嘖……神魂將散,軀殼將朽……真是……渺小得可憐……”
林楓那即將徹底湮滅的意識微微一顫。
“……嗯?這執念……倒有點意思……凡人皆懼死,此子卻似有……未竟之事,不甘之念強韌如絲……”
聲音斷斷續續,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評估着什麼。
“……罷了……沉眠萬載,偶遇一具尚可一用的軀殼,也是緣法……”
最後的字音落下,一股完全不同於這個世界任何能量的感覺,猛地灌入林楓即將停止跳動的心髒!
冰冷、浩瀚、卻又蘊含着難以言喻的生機。
如同幹涸億萬年的河床突然迎來了銀河倒灌!
“呃啊——!”
林楓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低吼。那不是痛苦的慘叫,而是一種身體被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改造、重塑時發出的本能嘶鳴。
臉頰上那恐怖的燙傷肉眼可見地收口、結痂、脫落,露出底下完好的新皮!
斷裂的肋骨發出細微的“咔嚓”聲,自動對接、愈合!
身上所有的淤傷、創口都在飛速消失!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從四肢百骸洶涌而出,如同奔騰的熔岩,瞬間驅散了所有的虛弱和劇痛。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身後打手因爲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嘴巴裏,那顆鑲金的門牙。
昏黃的燈光不再昏暗,地下室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倒映在他驟然變得冰冷而銳利的眼眸中。
“怎……怎麼回事?”一個打手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驚疑不定地看着地上仿佛煥然一新的林楓。
坤哥也皺緊了眉頭,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媽的,搞什麼鬼?給我打!往死裏打!”
離得最近的打手反應過來,雖然心裏發毛,還是再次舉起了鐵棍,用盡全力朝着林楓的頭部砸去!
這一次,林楓甚至沒有抬頭。
綁在他手腕上的麻繩應聲崩斷!
他只是一抬手,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抓——
那帶着呼嘯風聲砸落的鐵棍,被他穩穩地、輕描淡寫地抓在了手中。
打手愣住了,用力想要抽回鐵棍,卻發現那棍子像是焊在了對方手裏,紋絲不動。
林楓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得可怕,深邃得像古井寒潭,裏面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看着眼前臉色開始發白的打手,五指微微用力。
精鋼制成的實心鐵棍,在他手中如同柔軟的橡皮泥一樣,被輕易地捏得變形、扭曲!
“鬼……鬼啊!”那打手終於崩潰了,尖叫着鬆開棍子,連滾爬帶地向後逃去。
但已經太晚了。
林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移動。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地下室裏回蕩。
那名打手的慘叫只發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倒下去。
整個地下室瞬間死寂。
只剩下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林楓緩緩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隨手將捏變形的鐵棍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然後,他轉過頭,那雙冰冷得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眼睛,鎖定了臉色慘白、正試圖悄悄向門口摸去的坤哥。
“……”
他沒有說話。
但無聲的恐怖,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