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棍變形的刺耳聲響還在潮溼的空氣裏震顫,伴隨着第一個打手頸椎斷裂的悶響和癱軟倒地的聲音,整個地下室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坤哥臉上橫亙的刀疤抽搐着,原先的殘忍和戲謔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取代。他那只正悄悄摸向後腰手槍的手,僵在了半途。其他幾個打手更是面無人色,像被釘在了原地,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那個緩緩站直的身影。
林楓站在那兒。
身上破爛的衣服還沾着血污和塵土,但底下曾經遍布的傷痕、淤青,甚至臉上那處皮肉翻卷的燙傷,已然消失無蹤。皮膚光潔,仿佛剛才那場殘酷的拷打只是一場幻影。唯有衣服上的破口和污跡,證明着之前發生的一切的真實性。
但他不再是那個奄奄一息的臥底警察。
某種冰冷、非人的東西占據了他的軀殼。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種絕對掌控下的漠然。活動脖頸時發出的輕微“咔噠”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地下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坤哥的聲音幹澀發顫,強行擠出的凶狠掩蓋不住底色的恐懼。他猛地拔出那把仿制手槍,黑洞洞的槍口顫抖着指向林楓。
林楓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槍口上停留半分,只是淡淡地掃過剩下那幾個如同驚弓之鳥的打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清點一堆礙事的雜物。
“開…開槍!坤哥!打死他!”一個離得稍遠的打手崩潰般地嘶喊起來,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砍刀,卻不敢上前,只是虛張聲勢地揮舞着。
這聲嘶喊像是打破了某種僵局。
坤哥眼角劇烈一跳,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用力!
砰!
槍口噴出火焰,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地下室裏瘋狂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林楓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仿佛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子彈擦着他原先站立位置後方的空氣,狠狠釘入了水泥牆壁,濺起一簇火星和碎屑。
而林楓,已經不在原地。
下一秒,他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那個持槍的坤哥面前。
坤哥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只覺得手腕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仿佛被鐵鉗瞬間夾碎!
“啊——!”他淒厲地慘叫起來,手槍脫手飛出。
林楓接住下落的手槍,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停頓,反手就用冰冷的槍柄重重砸在坤哥的太陽穴上。
慘叫聲戛然而止。坤哥肥胖的身體像一袋爛泥般轟然倒地,翻着白眼,直接昏死過去,鮮血從他額角汩汩流出。
剩下的打手們徹底嚇破了膽。
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三個人連滾帶爬、爭先恐後地朝着通往樓上的鐵門方向逃去。什麼義氣,什麼老板,在無法理解的恐怖面前,都成了狗屁。他們只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個地下室,逃離那個仿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男人!
林楓沒有追擊。
他甚至看都沒看那些逃跑的人。
只是掂量了一下手中粗糙的仿制手槍,然後五指微微用力。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再次響起。那把手槍在他手中被輕易地捏成了一團不規則的金屑疙瘩,被他隨手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那三個才跑出幾步的打手。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地下室裏仿佛刮起了一陣死亡之風。
咔嚓!
噗嗤!
砰!
骨頭斷裂的脆響、肉體被巨力撞擊的悶響、身體砸在牆壁上的鈍響……各種聲音短促而激烈地交替響起,其間夾雜着幾聲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慘嚎。
速度、力量、絕對的碾壓。
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就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純粹而高效地清除着預設的目標。
不過兩三息的時間。
風聲停了。
地下室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
原先站着的打手們,此刻都以各種扭曲詭異的姿勢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聲息。昏黃的燈光搖晃着,照亮這如同屠宰場般的景象,血腥味濃重得令人窒息。
林楓站在中央,腳下是癱軟的坤哥。他身上甚至沒有沾染多少新的血跡,呼吸平穩得如同剛剛散步歸來。
完成了。
所有目擊者都被清除。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
那股支撐着他、充盈着他四肢百骸的冰冷洪流,毫無征兆地開始急速退潮。
如同泄閘的洪水,來得快,去得更快!
龐大的力量感瞬間抽離,緊隨而來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深入骨髓乃至靈魂深處的極致疲憊和虛弱感!仿佛剛才那非人的爆發,透支了他未來幾十年的所有生命精力。
眼前的一切開始劇烈旋轉、變暗。
冰冷的理智如潮水般退去,自我的意識如同浮木般重新掙扎着冒頭,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度虛弱感瞬間淹沒。
“呃……”
林楓喉嚨裏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呻吟,雙腿一軟,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他的臉重重砸在冰冷黏膩的水泥地上,濺起少許污水塵埃。
意識再次開始模糊,沉向黑暗。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爲毆打和重傷,而是純粹的、極致的精力枯竭。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
那個聲音。
那個古樸、蒼涼、仿佛穿越了萬載時空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的腦海最深處響起。
不同於之前的斷續和評估,這一次,它清晰了許多,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唉……”
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穿越了無盡星河,最終落在這污穢之地。
“渺小如塵的界域,稀薄得可憐的靈氣……竟衰敗至此……”
聲音微微停頓,似乎是在感知着什麼。
“小子,運道尚可。若非老夫這一縷殘魂恰逢其會,爾此刻已是枯骨一具。”
林楓的意識渾渾噩噩,無法思考,只能被動地“聽”着。
那聲音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肉身根基尚可,神魂韌性亦有幾分看處……罷了,既借你軀殼暫避,便結個緣法。”
“莫要抵抗,靜心凝神。老夫助你滌蕩污穢,固本培元。”
隨着這話音落下,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卻溫和了許多的清涼氣息,緩緩注入林楓幾乎枯竭的經脈和丹田。
這股氣息所過之處,那令人絕望的虛弱感被稍稍驅散,撕裂的肌肉、震動的髒腑、甚至是一些連現代醫學都難以察覺的暗傷,都在被緩緩滋養、修復。雖然力量沒有恢復,但那種生命即將油盡燈枯的感覺消失了。
他依舊虛弱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但不再處於瀕死邊緣。
“……前輩……”林楓的意識在腦海中艱難地形成兩個模糊的音節。無數的疑問和震撼充斥着他:你是誰?爲什麼幫我?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聒噪。”
那聲音淡漠地打斷了他,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威嚴。
“屏息,內視。感受氣之所運,力之所生。此乃《基礎引氣訣》之總綱,能領悟多少,看你造化。”
根本不容林楓反應,一段玄奧晦澀、卻又直指能量運行本質的法訣,如同強行灌輸一般,烙印進了他的意識深處。那些文字和圖形古老無比,他從未見過,卻奇異般地能夠理解最基礎的含義。
同時,那聲音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此乃修行之始,煉精化氣,淬體凝神。汝方才所耗,乃老夫暫借於你的一口本源真氣,霸道酷烈,非常規之力。現以引氣訣導引,化暴戾爲祥和,方是正途。”
林楓本能地,按照那法訣的描述,嚐試引導體內那縷溫和的清涼氣息緩緩運行。
過程生澀無比,每一次引導都如同推動萬鈞巨石,精神上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陣陣涌來。但那氣息每運行一絲,身體的舒適感便增加一分,與之前那毀滅性的力量感截然不同。
“……前輩……大恩……”林楓的意識斷斷續續地表達着感激和困惑,“……爲何選我……”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觀察他運行法訣,又似乎只是懶得回答。
良久,才再次響起,依舊帶着那萬古不變的滄桑與淡漠:“恰逢其會罷了。老夫殘魂一縷,寄予一物之上,流落此界。感應到汝強烈不甘之念,方才蘇醒。”
“至於爲何助你……”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玩味?“世間萬物,皆有價碼。老夫可助你洗筋伐髓,超凡脫俗,不再爲螻蟻。甚至……汝心中所求,那些塵世間的謎案、公道,亦可借力達成。”
林楓的心神猛地一顫。
“……代價……是什麼?”他意識問道。
“代價?”聲音淡淡重復了一遍,仿佛在品味這個詞。
“十年。”
“十年之內,老夫助你修煉至此界所謂‘結丹’之境。屆時,汝需放開身心,將這具軀殼……徹底交由老夫掌控。”
!!!
如同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林楓的意識瞬間僵住,幾乎停止了運轉。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瞬間淹沒了之前那點感激和困惑。
交出身體?掌控?
這根本不是幫助,這是一場交易!一場用未來和自我換取力量和復仇的……魔鬼交易!
“不……”他下意識地在意識中抗拒。
“哼。”那聲音冷哼一聲,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降臨,讓林楓虛弱的意識幾乎要再次潰散。
“若非老夫,你早已魂飛魄散。此刻生機,皆是老夫所賜。你有何資格言‘不’?”
威壓稍縱即逝,卻讓林楓深刻感受到了雙方那天淵之別的差距。在那古老的存在面前,他的意志渺小得可笑。
聲音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此約,由不得你拒卻。好好活着,努力修煉。十年後,若達至結丹,你我可兩不相欠。若不能……”
聲音沒有說下去,但那未言的威脅,比直接的恐嚇更加令人心悸。
“……你需要我……做什麼?”林楓的意識艱難地問道。
“首先,活下去。”聲音恢復了淡漠,“然後,去尋回老夫寄身之物。那是一枚……古樸玉佩,應與此地爲首者隨身之物一同被封存。”
“找到它,貼身佩戴。其內,有予你的些許‘見面禮’,足以助你真正踏入修行之門。”
“現在……”聲音似乎流露出一絲極淡的疲憊,“老夫殘魂初醒,此番出手,耗力甚巨。需沉眠些許時日……你好自爲之……”
聲音逐漸低沉、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林楓腦海的最深處。
仿佛從未出現過。
地下室重歸死寂。
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冰冷的屍體,昏死的坤哥,以及癱倒在地、虛弱不堪卻意識清醒的林楓。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着他的心神。
修行?煉氣?結丹?十年之約?玉佩?
這一切光怪陸離,如同天方夜譚,卻又真實無比地發生了。他體內那縷緩緩運行、修復身體的清涼氣息,無比真切地證明着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自我……和力量……
活下去……
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滾、碰撞。
最終,求生的本能,和那深植於骨髓的不甘與仇恨,暫時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他必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一切。只有獲得力量,才能報仇,才能繼續自己未盡的使命。
他用盡剛剛恢復的一絲氣力,艱難地抬起頭,目光掃過昏死的坤哥,掃過那些冰冷的屍體,最終落在不遠處那扇通往樓上的鐵門。
支援……他需要呼叫支援。
然後,他必須找到那枚玉佩!
他咬緊牙關,用胳膊肘支撐着地面,一點一點地,朝着不遠處那部掉落在地上的、沾血的座機電話,艱難地爬去。
每移動一寸,都耗費着他巨大的力氣和意志。
腦海中,只剩下那個古樸滄桑的聲音,和那個冰冷的……
十年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