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敲過後腦，又灌了十斤燒刀子。喉嚨幹得發疼，五髒六腑都在翻滾。
李逍遙艱難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勉強撐起身子，手下觸感粗糙而熟悉——是硬板床，鋪着一層薄薄的、帶着些許黴味的褥子。
這是哪兒？
他揉了揉太陽穴，視線漸漸清晰。木質的天花板，幾處裂縫蜿蜒如蛇。牆壁上貼着的泛黃劍客畫像，角落裏堆着的幾個破酒壇，還有那扇吱呀作響、永遠關不嚴實的木窗。
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心頭發顫。
“這是...餘杭鎮？客棧？”
他猛地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年輕、布滿薄繭但毫無滄桑痕跡的手。不是他記憶中那雙布滿皺紋、青筋凸起的手。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撲到桌前。桌上有一面破了一半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臉——約莫十八九歲，眉目俊朗，眼神清澈，帶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羈與靈動。
那是他年輕時的臉。
“不可能...”李逍遙後退兩步，撞在床沿，又跌坐回床上。
他明明記得前一刻自己還在蜀山之巔，對月獨酌。憶如已經長大成人，嫁與良人；月如依靠傀儡蟲勉強維持生機，常年沉睡；而靈兒...
靈兒早已化爲塵埃，散落在南詔的湖光山色中。
他已是名震天下的蜀山掌門，卻也是世間最孤寂的人。那一夜，他飲了太多的酒，對着靈兒留下的淚晶項鏈喃喃自語：“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然後便是劇烈的頭痛，再醒來，便在這裏。
“逍遙！你個死小子，日上三竿了還不起床？客棧的活兒都幹完了嗎？”
樓下傳來熟悉的叫罵聲，是李大娘的聲音。
李逍遙渾身一震，這個聲音...他有多少年沒聽到了？自從嬸嬸病逝，他只能在夢中重溫這個粗啞卻溫暖的嗓音。
他幾乎是滾下樓梯的，踉蹌地沖到後院。
李大娘——比他記憶中還要年輕些，正拿着掃帚清掃院子。見他下來，立刻豎起眉毛：“睡到現在才起，昨晚又偷喝酒了？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李逍遙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發熱。
“嬸...嬸嬸？”他的聲音哽咽。
李大娘察覺到他不對勁，放下掃帚走過來，粗糙的手掌貼上他的額頭：“怎麼了？病了？臉色這麼難看。”
那真實的觸感，那熟悉的關切語氣，讓李逍遙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還哭了？”李大娘慌了手腳，“是不是做噩夢了？這麼大個人了，羞不羞？”
李逍遙猛地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肩頭，像個孩子一樣抽泣起來。這是他前世從未做過的舉動——年少時太過叛逆，等到懂得珍惜，卻已天人永隔。
“好了好了，”李大娘輕輕拍着他的背，語氣軟了下來，“是不是夢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了？都是假的，醒過來就沒事了。”
可怕的東西？不，他剛從最可怕的噩夢中醒來——那個失去一切、孤獨終老的噩夢。
“我...我沒事，嬸嬸。”李逍遙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只是...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都是反的，”李大娘鬆開他，又恢復了凶巴巴的表情，“快去洗臉，然後去碼頭買點新鮮的魚回來。今天有客人預訂了酒席。”
李逍遙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牆上的日歷。
那是一個陳舊的黃歷，上面的日期讓他心頭巨震——這正是他與那三個苗人相遇、故事開始的三天前！
前世就是在那一天，他爲了救被苗人打傷的嬸嬸，冒險前往仙靈島求藥，遇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女子。
“還愣着幹什麼？”李大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李逍遙吃痛，卻笑了起來——這種真實的痛感，這種鮮活的生命感，讓他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我這就去，嬸嬸。”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
他打水洗了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讓他更加清醒。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誰能想到這具身體裏裝着一個飽經滄桑的靈魂？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任何悲劇發生。”他對着水中的自己低語，“靈兒，月如，阿奴，唐鈺...所有人，我都會守護。”
他走出客棧，熟悉的漁村景象映入眼簾。餘杭鎮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熱鬧，漁民們吆喝着售賣剛捕撈的海鮮，孩童們在街上追逐嬉戲，空氣中彌漫着海風的鹹腥和早點的香氣。
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碼頭，心中思緒翻涌。
首先，他必須確認自己不是陷入了什麼幻境。前世他見識過太多制造幻境的妖術，但如此真實的感受，不像任何幻術能達到的效果。
其次，如果這真的是重生，他必須謹慎行事。改變過去會不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那些他依靠“先知”優勢避免的危機，會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
最重要的是，他該如何在不讓任何人起疑的情況下，改變既定的命運？
“喲，逍遙，今天怎麼起這麼早？”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張四哥，他兒時的玩伴，此刻正扛着一捆漁網，黝黑的臉上帶着憨厚的笑容。
李逍遙看着這張年輕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前世張四哥後來娶了丁香蘭，過着平凡幸福的生活，而自己卻踏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四哥，”李逍遙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年輕時那樣輕快，“今天有什麼新鮮貨？”
“剛到了一批黃魚，肥美得很！”張四哥笑道，“你不是最愛吃你嬸嬸做的紅燒黃魚嗎？”
李逍遙笑了笑，心中卻涌起一陣酸楚。是啊，這些平凡的幸福，他前世全都失去了。
他買了魚，卻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繞道去了小鎮邊緣的一座小山丘。那裏有一座破舊的小廟，供奉着不知名的土地公，卻是他年少時常來獨處的地方。
坐在廟前的石階上，他閉上眼睛，嚐試運轉體內真氣。
令他驚喜的是，前世數十年的修爲並非完全消失。雖然這具身體的內力薄弱，但他對功法運行的理解仍在，精神力量遠超常人。他甚至能感覺到丹田深處潛藏着一絲精純的劍意——那是他前世作爲劍聖的領悟。
“太好了...”他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有這些基礎和記憶，重修會事半功倍。”
他起身，隨手折下一根樹枝，自然而然地擺出起手式。下一刻，樹枝破空，一式式精妙的劍招流暢使出，雖無內力加持，卻已顯露出大家風範。
這正是他前世自創的“逍遙劍法”的雛形。
練完一套劍法，他微微喘息，卻感到渾身舒暢。這種重新掌握力量的感覺，讓他對改變未來更有信心。
回到客棧時已近中午，李大娘正在廚房忙碌。
“怎麼去這麼久？”她頭也不回地問。
“在碼頭轉了轉。”李逍遙放下魚，狀似無意地問道，“嬸嬸，最近鎮上有沒有來什麼陌生人？比如...穿着奇怪服飾的苗人？”
李大娘手中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一眼：“苗人？你怎麼知道？昨天是有幾個苗人打扮的來到鎮上，住在丁大伯的客棧裏。神神秘秘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李逍遙心頭一緊。果然，時間點沒錯，那些苗人已經來了。
前世就是這些苗人，在他前往仙靈島求藥時跟蹤他，破了島上的陣法，導致姥姥被殺，靈兒被帶走。而後又在他的酒中下藥，讓他忘記與靈兒成親的事，造成後續一系列誤會和悲劇。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李大娘警惕地問。
“沒什麼，就是好奇。”李逍遙故作輕鬆，“聽說苗人都會下蠱，有點怕。”
李大娘嗤笑一聲：“現在知道怕了？平時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快去擺桌子，客人快來了。”
李逍遙應了一聲，心中卻已開始盤算。
既然苗人已經出現，他必須提前行動。仙靈島是一定要去的，不僅是爲了取得紫金丹預防嬸嬸的病，更是爲了早日見到靈兒，保護她免受傷害。
但這一次，他絕不會讓那些苗人跟蹤成功。
下午，客棧陸續來了幾波客人。李逍遙心不在焉地招呼着，腦海中不斷規劃着接下來的行動。
他記得前世是在明天下午，嬸嬸會突然病倒，郎中說是舊疾復發，需要仙靈島的紫金丹才能醫治。然後張四哥會告訴他仙靈島的位置，他在當晚出發，第二天清晨到達。
這一次，他決定提前一天出發。今晚就去仙靈島！
“逍遙哥哥！”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李逍遙渾身一震，這個聲音...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身着淡黃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門口，手中拎着一個食盒，臉上帶着羞澀的笑容。
丁香蘭。他青梅竹馬的玩伴，前世曾對他表露過心意的女子。
“香...香蘭妹妹。”李逍遙有些恍惚。
眼前的丁香蘭如此年輕，眉眼間滿是少女的純真和情愫，與記憶中那個嫁作人婦、相夫教子的成熟婦人判若兩人。
“我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給你和李大娘嚐嚐。”丁香蘭將食盒遞過來，臉頰微紅。
李逍遙接過食盒，心中百感交集。前世他辜負了這個女孩的心意，今世...他依然無法回應她的感情。他的心裏，早已被另一個人填滿，即使經歷輪回，那份愛也從未褪色。
“謝謝。”他輕聲道，“你...最近還好嗎？”
丁香蘭疑惑地眨眨眼：“我很好啊？逍遙哥哥，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李逍遙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噩夢，還沒完全緩過來。”
“什麼樣的噩夢啊？”丁香蘭關切地問。
李逍遙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輕聲道：“一個很長的夢...夢到我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孤獨終老。”
丁香蘭噗嗤一笑：“夢都是反的啦！你看，李大娘身體健康，我們都好好的，你怎麼會孤獨終老呢？”
李逍遙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香蘭，答應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要幸福。”
丁香蘭的臉更紅了，小聲嘟囔：“你說什麼呢...”然後轉身跑開了。
李逍遙望着她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傍晚，他借口要去張四哥家學修補漁網，向李大娘請了假。實際上，他偷偷準備了前往仙靈島所需的物品——一把真正的短劍（而非前世的破木劍）、一些幹糧和清水、以及一套幹淨的衣物。
夜幕降臨時，他悄悄來到碼頭，偷了一條小船——正是前世他用的那條。
劃船離岸時，他回頭望了望餘杭鎮的燈火，那個他生長的地方，此刻看起來如此寧靜祥和。
“這一次，我一定會改變一切。”他低聲發誓，然後轉身面向茫茫大海，向着仙靈島的方向劃去。
海風拂面，帶着鹹腥的氣息。夜空中的星辰指引着方向，與記憶中的那一夜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而是一個知曉未來、決心逆轉命運的戰士。
仙靈島，我來了。靈兒，我來了。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獨自承擔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