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青嵐山,寒意還黏在骨縫裏,甩不脫。風從北面刮來,卷過山麓那片灰撲撲的屋舍——林家的外院,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喧囂,撲向正中那方被無數雙眼睛炙烤着的測靈台。
台是尋常白玉所砌,邊緣被歲月磨得滑亮,映着今格外慘淡的天光。台中央,一尊半人高的測靈石寂然矗立,灰白粗糙,像個沉默而疲憊的旁觀者。
人卻很多。林家這一輩適齡的少男少女,幾乎都擠在了台下,錦衣華服,環佩輕響,一張張尚顯稚嫩的臉上,壓着興奮、緊張,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等待。等待一個早已不是秘密的“結果”。目光如同帶着鉤子,似有若無地、齊刷刷地投向測靈台一側,那個孤零零站着的身影。
若曦。
她站得有些靠邊,幾乎要退進台子投下的陰影裏。身上是洗得發白的淺青色舊衫,料子普通,連家族最低等的仆役穿得似乎都比她鮮亮些。頭發簡單地挽着,露出一段纖細的、似乎輕易就能折斷的脖頸。她低着頭,看着自己腳前半尺的地面,那裏有幾粒被風卷來的沙礫。周遭的一切喧囂——竊竊私語、刻意抬高的談笑、甚至那掠過耳畔的風聲——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油膩的琉璃傳進來,模糊不清,卻又沉重地壓在她單薄的肩頭。
“下一個,林若曦。”
台上傳來執法長老平淡無波的聲音,像一塊冰投入鼎沸的油鍋。周圍的私語聲霎時一靜,隨即,更加黏膩、更加不加掩飾的議論嗡嗡地彌漫開。
若曦抬起頭。
那一瞬,許多目光撞了上來。有同輩毫不掩飾的輕蔑,有幸災樂禍的期待,有來自高台之上,家族長輩們那種混合了遺憾與漠然的審視。她看見了站在前排的趙家表兄趙元啓,他嘴角噙着一絲笑,那笑容裏的意味,她三年前第一次測靈時就已讀懂。她也看見了自家幾位嫡系的堂兄妹,他們飛快地移開視線,仿佛多看她一眼,便會沾染上什麼不潔。
她慢慢走上測靈台。腳步很輕,落在冰涼的玉面上,幾乎聽不見聲音。離那灰白的測靈石越近,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重,像無數細密的針,扎着她的皮膚。
站定。抬手。
指尖在觸碰到測靈石粗糙表面的前一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然後,按了上去。
冰涼。死寂。
預想中,或者說,所有人等待中的死寂。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五個呼吸過去。
測靈石毫無反應。沒有代表五行靈的任何一種光芒亮起,沒有哪怕最微弱的靈力漣漪蕩漾。它只是一塊頑石,一塊冰冷的、拒絕回應的死物。
台下,不知是誰先嗤笑出聲,很短促,像毒蛇吐信。緊接着,更多的笑聲、議論聲轟然炸開。
“哈!果然!”
“三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不,是連‘一點’都沒有!”
“真是奇了,咱們林家世代修真,怎麼偏就出了這麼個……”
“噓——小聲點,好歹也姓林呢。”
“姓林?呵,等今一過,怕是……”
高台上,家主林嘯天面無表情,目光從若曦身上移開,投向遠山,仿佛那灰蒙蒙的山色比眼前這一幕更值得關注。他身側幾位長老,有的捻須搖頭,有的閉目養神。執法長老看了看燃盡的線香,聲音提了提,蓋過下方的嘈雜:
“林若曦,無靈,資質……不入流。”
“不入流”三個字,他念得很平,卻像三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也釘死了若曦這三年來,那一點點連自己都不敢仔細分辨的、灰燼裏般的微末希冀。
她收回手。指尖那冰涼的觸感,一路蔓延到心裏。
沒有屈辱的淚水,沒有憤怒的顫抖。她只是更深的、更安靜地低下了頭,看着自己蒼白的手指,然後轉身,走下測靈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縫,她穿過那些針尖般的目光,走下石階,走向外院邊緣,那處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
背影單薄,步伐卻穩,一步,一步,踏碎身後所有的喧嚷與嘲弄。
……
幾後,一紙輕飄飄的遣令,落在了若曦手裏。
“遣外院弟子林若曦,即起,赴後山‘沉幽谷’,司職守谷、清掃之責,無令不得擅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