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像是天河決了口,瘋狂地潑砸下來。車前大燈射出的光柱,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徒勞地切割,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翻騰滾動的水霧和被雨水沖刷得慘白的山壁。整個世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嘶吼、雨點狂暴擊打車頂的轟鳴,以及車輪碾過積水時那令人牙酸的譁啦聲。
九月雙手緊緊扣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皮革方向盤上的紋路硌得生疼,卻絲毫不敢放鬆。車載藍牙裏傳出助理艾米的聲音,被電流和雨聲撕扯得有些失真:“…九月姐,德方代表對那個對賭條款還是咬得很死…他們堅持要看到下季度…”
“告訴他們,我們的模型預測誤差率在1.5%以內,有完整的風險對沖預案。”九月的聲音很穩,帶着投行VP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壓過引擎的轟鳴和暴雨的喧囂,“底線就是底線。沒有讓步空間。郵件發我確認。”她利落地切斷了通話。
車廂裏瞬間只剩下暴雨的嘶吼和空調單調的低鳴。
一絲疲憊,像冰冷的蛇,悄然纏上脊椎。她用力眨了下眼,試圖驅散眼底因連續熬夜和長途駕駛積累的酸澀。父母留下的那點遺產,支撐她讀完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並與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創立了“磐石資本”,在華爾街邊緣的金融叢林裏搏殺出一小片天地。
外人只看到她的冷靜、精準、步步爲營。只有握緊方向盤,行駛在無人的曠野,蜷縮在這輛精心改造過的“森林河”房車裏時,那份被強大外殼包裹的、源自雙親空難後無邊無際的孤獨,才會無聲地彌漫開來。
這裏是川西,她規劃的路線裏人跡罕至的一段。她貪戀這份隔絕。導航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顯示着前方一個急彎的標識。九月放緩了車速。
就在這時。
刺啦——!
一道撕裂夜空的慘白閃電,像巨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前方不遠處的山崖。緊隨而來的炸雷,震得整個車身都在顫抖,耳朵裏瞬間灌滿了嗡嗡的轟鳴。
視線被剝奪的瞬間,腳下的觸感變得極其詭異。車輪似乎碾過了什麼極爲溼滑的東西,又或許是巨大的震動讓山體表層鬆動了。車身猛地一滑!九月的心髒驟然縮緊,腎上腺素在血液裏炸開。她幾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車,同時死死向左打方向盤!
又一次劇烈的顛簸!車身猛地一沉,右側車輪似乎碾進了深坑,整個駕駛艙不受控制地向懸崖外側傾斜。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心髒,九月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狠狠砸回腳底。
房車龐大的車身像一匹脫繮的瘋馬,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徒勞地尖叫、空轉,完全失去了抓地力。巨大的慣性推着它,無可挽回地沖出了溼漉漉的路基邊緣!
天旋地轉。
世界在瘋狂的翻滾中碎裂、扭曲、重組。視野裏是扭曲飛濺的泥水、翻滾的黑暗樹影、以及擋風玻璃外那令人窒息的、急速放大的深淵谷底。巨大的撞擊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安全帶深深勒進肩膀和胸口,幾乎要將她勒斷。
耳邊是樹木的枝椏如同鬼爪般抓撓着車身,發出令人脊背發麻的刮擦聲,混合着玻璃爆裂的脆響、金屬扭曲的呻吟、各種物品在車廂內橫沖直撞的混亂聲響……匯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九月的意識被猛烈的震蕩狠狠撕扯,最後一點清明裏,她只看到無盡的、溼漉漉的綠色撲面而來,還有……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念頭,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電光石火般閃過——
爸媽……我……要去見你們了嗎?
……
劇痛。
尖銳的、無處不在的劇痛,像無數燒紅的鋼針,從四肢百骸狠狠扎進大腦皮層。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腔深處火辣辣的撕裂感。
九月猛地抽了一口氣,被喉嚨裏濃重的血腥味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又被粗暴地重新拼接,疼得她眼前發黑,蜷縮在冰冷的泥濘裏不住地顫抖。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渾濁的水底,掙扎着向上浮。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掀開一絲縫隙。
光。不是車燈刺眼的白光,而是慘淡、陰鬱的、從濃密得幾乎不透風的樹冠縫隙裏漏下來的天光。
空氣裏彌漫着濃烈的草木腐爛氣息、潮溼泥土的土腥味,還有……一股她從未聞過的、難以形容的、屬於原始森林的野性味道。寂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幾聲不知名鳥類的短促鳴叫,更添詭異。
“我在…哪裏?”她動了動,記憶碎片紛至沓來:失控的房車、墜落的失重感、鋪天蓋地的綠色… 車禍! 她猛地坐起,又是一陣眩暈。
她還在駕駛座上。安全帶依舊緊緊勒着她,將她固定在有些變形、幾乎嵌進泥土和樹根中的駕駛艙裏。擋風玻璃完全碎裂,只剩下扭曲的金屬框架,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漿,順着破裂處流進來,打在她臉上、身上。引擎蓋扭曲翻卷,車頭深深陷入泥濘。整個車體呈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側傾着,仿佛被一只巨手隨意揉捏後丟棄在密林深處。
她艱難地摸索到安全帶卡扣的位置,用盡力氣按了下去。
“咔噠”一聲輕響,緊繃的安全帶驟然鬆開,身體失去束縛的同時,巨大的疼痛和虛脫感瞬間襲來,讓她差點再次昏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雙手撐着變形的儀表盤和座椅,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從嚴重擠壓變形的駕駛座裏挪出來。每一次移動,都牽扯着全身的骨頭,冷汗混合着雨水瞬間浸透了後背。
當她終於狼狽不堪地從破碎的側窗爬出來,滾落在冰冷的泥濘地上時,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冰冷的泥水瞬間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