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顯示,她原定路線的方圓三百公裏內,根本不存在如此濃密、原始且終日籠罩着詭異濃霧的廣袤森林!她反復核對,甚至懷疑地圖是否過期。但地圖的出版日期清晰可見,就在半年前。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這不可能!她最後的記憶是駛上一條寬闊的國家級公路……怎麼會一頭栽進這片地圖上找不到的、仿佛從未被人類涉足過的蠻荒之地?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她的心髒,比任何身體上的疼痛都更令人窒息。GPS網格坐標失效,衛星電話頻段靜默,現在連地圖都宣告了她的“位置”處於一個不存在的坐標!是地圖錯了?還是……這個世界本身,在她昏迷時悄然扭曲?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着她的理智。 濃霧中那無處不在的窺視感,還有這片森林本身散發出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原始與死寂……一切不合常理的細節,此刻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她猛地扭頭,視線死死盯在車窗外翻涌的灰白色濃霧上。那混沌的霧氣,仿佛一張巨大而貪婪的嘴,正無聲地吞噬着一切光線與聲響。一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頂。她不再是簡單的車禍遇難者,她可能是一個……誤入歧途的闖入者,踏足了一個地圖上不存在的、法則全然未知的領域!
“系統性……風險……” 她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她之前評估的所有風險:傷勢、資源、惡劣環境……此刻都被一個更龐大、更根本的“絕對未知”所徹底覆蓋。賴以生存的邏輯框架,在這個無法定位、無法理解的“異度空間”裏,轟然崩塌。
巨大的茫然和無助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將她吞噬。她重重地靠在冰冷刺骨的車壁上,閉上眼,強迫自己深呼吸,投行生涯中無數次應對危機的本能,如同生鏽的齒輪般艱難地再次強行啓動。模型失效?那就必須推倒重來,建立新的基礎假設,收集這片“新市場”的原始數據!
首先,錨定方向。 地圖已成廢紙,但戶外應急工具箱裏的指南針是可靠的。她掙扎着挪到那勉強能稱爲“窗戶”的變形縫隙邊,將黃銅質地的指南針水平放置。磁針在玻璃表盤下微微震顫,最終穩定地指向一個方位。 她記下這個方向。即使不知道身在何處,方向本身也是一種資產。
其次,環境偵察,刻不容緩。 不能再龜縮在車裏被動等死了。她需要信息,必須主動出擊。一個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形:利用濃霧偶爾、短暫消散的正午時分,在極其有限的範圍內進行探索。時間嚴格控制在三十分鍾內。
目標:近距離觀察車外地面痕跡,辨識可能的植物、水源線索,並實地測試那些堵門的障礙物究竟能提供多少防御。
她首先將目光投向車門附近潮溼泥濘的地面。 除了她自己新鮮、凌亂的腳印外,泥地裏還印刻着各種令人不安的痕跡: 一些細小的、三趾帶蹼的楔形足跡,像是某種體型不小的齧齒類; 一些則更寬大、更深陷的不規則凹陷,邊緣模糊不清,仿佛有沉重而形態不明的物體被拖拽而過; 還有一些……最爲詭異的,是帶着粘稠反光的拖痕,蜿蜒曲折,如同巨大蝸牛爬行留下的溼漉漉軌跡,最終消失在濃霧深處。 這些痕跡讓她胃部一陣劇烈翻攪。
視線投向不遠處的植被。樹木異常高大,扭曲的枝幹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樹皮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布滿紫黑色瘤狀物的灰黑色,虯結盤繞的樹根如同腐爛巨獸的觸手,猙獰地裸露在地表。低矮的灌木葉片肥厚得近乎畸形, 顏色是一種詭異的暗綠色,邊緣帶着鋒利的鋸齒,上面凝結着渾濁的的水珠。視野所及,沒有任何熟悉的、可食用的野果或野菜蹤跡。
她強壓心悸, 用撬棍極其謹慎地捅了捅離她最近的一叢灌木。出乎意料, 葉片竟然紋絲不動,堅韌得如同皮革。就在這時,一滴冰冷的水珠從上方樹葉滴落,恰好落在她的後頸。她驚得差點跳起來,猛地抬頭,濃霧遮蔽了樹冠,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虛空。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
回到相對安全的車廂內,九月迅速拿出自己的旅行背包。壓縮餅幹、能量棒、幾袋真空包裝的肉幹,這些耐儲存、體積小的食物被她優先塞入。 幾瓶礦泉水和一套相對幹淨、耐磨的衣物也被卷緊塞入。 最後,她用力將輕薄的羽絨睡袋壓縮卷好,牢牢綁在背包外側。
接着,她將身上沾滿泥濘和血污的髒衣服徹底換下。把刀刃鋒利,帶鋸齒和破窗錐的多功能生存刀貼身綁在小腿上,一罐有效期還有幾個月的防狼噴霧塞進口袋,工兵鏟放在手邊。
最後,她將剩餘的一部分瓶裝水、未拆封的米面、移動電源、太陽能板,以及那個裝着大瓶洗護用品和多餘毛巾的防水袋, 仔細地分門別類藏在車廂內相對幹燥、隱蔽的角落。 她必須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也留下了一份“保命的重資產”。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仔細加固了門窗的臨時封堵物,確保從外面難以輕易撼動。
當正午那點稀薄的光線艱難穿透濃霧,在泥濘的地面上投下模糊光影時,九月深吸一口氣,一點點挪開了堵在變形的車門前最上層的重物。沉重的金屬和塑料相互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她緊握着工兵鏟,心髒在胸腔裏如同失控的引擎般瘋狂撞擊。
九月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腥膻的空氣,扭曲的金屬大門被留在身後,前方,是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灰白,死寂中潛伏着未知的喧囂。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溼滑而鬆軟。參天巨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林間幽暗深邃,只有零星的光柱穿透濃密的樹冠,如同探照燈般斜射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和細微的水汽。
巨大的板狀根虯結盤繞,潮溼的樹幹上覆蓋着厚厚的、滑膩的苔蘚和各種奇異的附生植物。氣生根如垂死的動脈,從高處垂落,或在地面蜿蜒。
九月一邊艱難跋涉, 一邊用工兵鏟鋒利的邊緣在樹幹不起眼的位置, 沿途留下只有自己能辨別的記號。每一步踏下,都發出輕微的、令人心頭發緊的噗嗤聲。
那孤絕的身影很快便被洶涌而至的濃霧徹底吞沒,只留下那殘破不堪的“移動堡壘”,像一座被遺忘的鋼鐵墓碑,無聲地矗立在這片詭異森林的腹地,守望着主人渺茫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