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顧四周,遮天蔽日的巨大樹冠虯結盤繞,枝葉形態陌生而古老,絕非她熟悉的任何樹種。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帶着腐葉和某種奇異樹脂的混合氣味,沉重地壓在肺葉上。
房車!
九月一個激靈,強烈的求生欲瞬間壓過了撕心裂肺的劇痛。她咬着牙,下唇幾乎被咬出血來,用還能動彈的右手肘死死撐起半邊身體,強忍着左臂仿佛被撕裂般的劇痛,目光急切地在幽暗的林間掃視。
找到了!大約十幾米開外,她那輛拖掛式的“森林河”房車,像個被巨人遺棄的破敗玩具,側翻在一片相對平緩的斜坡上。巨大的車身被幾棵異常粗壯的古樹卡住,才沒有徹底滾落進下方深不見底、霧氣彌漫的谷底。
車體嚴重變形扭曲,銀白色的外殼上沾滿了泥漿、斷裂的枝條和刮落的厚厚苔蘚,像一個被蹂躪後遺棄的鐵皮罐頭。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混在潮溼的空氣中,像不祥的警告。
萬幸!主體框架看起來還算完整! 這幾乎是絕望中唯一的亮光。
她嚐試挪動身體,左臂立刻傳來鑽心的劇痛和一種詭異的、徹底失去控制的空虛感。額頭上方靠近發際線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能感覺到黏膩的半凝固血液順着太陽穴流下,帶着濃重的鐵鏽味,幹涸後緊緊扒在皮膚上。她強忍着眩暈,快速檢查了一下身體其他部位:右腿膝蓋腫得老高,每一次心跳都牽動着肋間的悶痛,但萬幸,似乎沒有嚴重的內出血或髒器破裂的跡象。在那樣猛烈的翻滾中,這簡直是個奇跡。
必須回到車裏! 那裏有急救包,有水,有食物,有維持生存的一切!
九月咬着牙,用右手和相對完好的右膝的力量,一點點在溼滑泥濘、布滿斷枝碎石的地面上艱難挪動。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隨着劇烈的喘息和瞬間涌出的冷汗,十幾米的距離,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尖銳的石子和斷裂的樹枝不斷硌着膝蓋和手掌,留下道道血痕。終於,她氣喘籲籲、渾身泥濘地挪到了嚴重變形的車尾。後車門被巨大的沖擊力擠壓得深深凹陷,門框扭曲,她試了幾次,用肩膀死命去撞,門板紋絲不動,只換來左臂更劇烈的痛楚和一陣陣眩暈。
她喘息着,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抽痛,目光掃過側翻後位置較高的車體一側,那裏有一扇不大的側窗,玻璃完全碎裂,只剩下參差不齊的鋒利邊緣,像一個張開的黑洞。高度…以她現在的狀態,勉強可以夠到!
積蓄起全身殘存的力氣,九月用右手死死扒住車體邊緣溼滑冰冷的金屬,右腳蹬住一處凸起的防撞梁,強忍着左臂撕扯般的劇痛,猛地向上一竄!身體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車體上,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窒息,但半個身子終於狼狽地探進了那個破窗。碎裂的玻璃邊緣劃破了她的沖鋒衣和腰側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車內一片狼藉。所有沒有固定的東西都在翻滾中被拋灑得七零八落:櫃門洞開,衣物、書籍、食物、餐具散落一地,混合着碎玻璃、泥水和可疑的深色油污。刺鼻的機油味和血腥味、灰塵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萬幸的是,車頂的太陽能板似乎還有幾塊頑強地連接着,只是角度歪斜得厲害。她摸索到控制面板位置。屏幕完全碎裂,但幾個代表電源和基礎系統的指示燈還在極其微弱地閃爍。她按下一個按鈕。
滋啦…滋啦…刺耳的電流雜音響起,隨後是死寂。
通訊系統全毀。GPS定位模塊毫無反應。車載Wi-Fi信號格空空如也。
最後一絲希望……她不死心,摸索着,從胸前沾滿泥污的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屏幕漆黑一片,無論怎麼用力按電源鍵、長按、甚至拍打,都毫無反應。徹底損壞了。最後一絲聯系外界的希望也破滅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混雜着身體的無邊劇痛和深山的死寂,悄然爬上脊椎。她被困住了。孤身一人,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原始的地方。
她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喘息,劇痛和冰冷的絕望交織着啃噬神經。外面,雨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如同幽靈般在林間無聲地流淌、彌漫,光線更加昏暗陰沉。森林深處,傳來幾聲辨不清方向的、悠長而怪異的鳥鳴,那聲音尖銳、扭曲,完全不似她聽過的任何鳥類,滲得人骨髓發寒。
不能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驟然劃亮的火柴,微弱卻帶着灼熱的溫度,頑強地燃燒起來。父母空難後那種熟悉的、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冰冷感再次洶涌襲來,但這一次,一股更原始、更凶猛的力量在她心底咆哮——求生!她艱難地扭動身體,在狹小、扭曲、散發着死亡氣息的金屬空間裏翻找。
固定在車廂後壁的那個醒目的紅色塑料箱。它被卡在一個扭曲的櫃子和車壁之間,雖然外殼有些凹陷,但卡扣完好。
九月用盡全身力氣,用右手和身體一點點把它從縫隙裏拖拽出來。箱子異常沉重。她顫抖着打開蓋子,熟悉的物品帶來一絲微薄的安慰:消毒酒精、碘伏棉球、無菌紗布繃帶、彈性繃帶、抗生素藥片、強效止痛藥、縫合包、還有幾支高能量膠。
接着,她在歪倒的座位下,看到了卡在縫隙裏的EDC(Every Day Carry)工具包!裏面有強光手電、多功能工具鉗、防風打火機、一把鋒利的折疊小刀、一個太陽能充電寶,還有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基礎野外急救手冊》。
她先擰開一瓶散落在地上的礦泉水,貪婪地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稍稍壓下了喉嚨裏的血腥味和翻涌的恐慌,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分。
她吞下兩片止痛藥和抗生素,用牙齒和單手配合,笨拙地撕開包裝,開始處理左肩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當冰冷的酒精觸碰到綻開的皮肉時,每一次觸碰都疼得她冷汗直流,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強忍着不讓自己暈過去,用顫抖的手將浸透碘伏的棉球按在傷口上清創,再用紗布和彈性繃帶進行加壓包扎。處理好最要命的傷口,她又檢查了左腿,萬幸,骨頭似乎沒事,只是肌肉嚴重挫傷腫脹。她撕開能量膠,艱難地咽下粘稠的糖分,冰冷的甜膩滑過喉嚨,提供了一點可憐的能量。
做完這一切,她徹底虛脫,癱倒在冰冷、布滿碎屑的地板上,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汗水、泥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車外,濃霧仿佛有生命般在窗外無聲翻滾。森林裏,那怪異的鳥鳴聲似乎更近了一些,還夾雜着某種……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她猛地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凝神細聽,但那聲音又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濃霧的死寂。
是幻覺嗎?還是……肋間的劇痛像有燒紅的烙鐵在反復碾磨,每一次試圖移動都牽扯得她眼前發黑,金星亂冒。劇痛和疲憊最終拖垮了她緊繃的神經,意識再次沉入黑暗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