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像帶了刀子,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蘇家老宅的窗櫺上,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誰在黑夜裏壓抑着哭泣。客廳裏的煤油燈捻子挑得老高,昏黃的光線下,八仙桌被映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就像陳凡此刻的人生,一半是被迫背負的債務,一半是看不到頭的黑暗。
陳凡站在桌前,後背挺得筆直,卻難掩身形的單薄。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還是結婚時蘇家給做的,如今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也有些鬆垮,襯得他臉色愈發蠟黃。他剛從工廠加班回來,冰冷的寒氣還沒從骨頭縫裏散出去,就被蘇振海一個電話叫到了客廳。此刻,蘇家四口人圍坐在桌旁,神色各異,卻都帶着一種讓他窒息的壓迫感。
蘇振海坐在主位上,手指間夾着一支自卷的旱煙,煙絲燃燒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煙圈慢悠悠地散開,遮住了臉上的表情,只留下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陳凡。“坐。”蘇振海的聲音像淬了冰,沒有一絲溫度。
陳凡依言坐下,屁股剛碰到板凳的邊緣,就聽到“啪”的一聲脆響。一張折疊的紙片被蘇振海狠狠拍在八仙桌上,紙張邊緣因爲用力過猛而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你自己看看。”蘇振海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凡伸手拿起紙片,展開一看,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喘不過氣來。那是一張欠條,上面清晰地寫着借款人是陳父(已故),出借人是蘇振海,金額一欄赫然寫着“三十萬元”,下面還列着一連串的明細:醫藥費十五萬,喪葬費五萬,常周轉十萬,最後一行是總金額,以及“利息按月計息,利滾利”的字樣。
“三十萬?”陳凡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那張薄薄的紙片。他知道母親當年病重,家裏花光了所有積蓄,父親走得早,是蘇家伸出了援手,但他一直以爲,那些錢也就十幾萬,沒想到竟然是三十萬,還加了利息。
“怎麼?不信?”劉梅從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叉腰,臉上滿是刻薄的神色。她穿着一件棗紅色的燈芯絨外套,是今年最時興的款式,與陳凡的寒酸形成了鮮明對比。“你媽當年在醫院躺了大半年,進口藥、專家會診,哪樣不要錢?還有你爸的墳地,選的是城郊最好的地塊,光占地費就花了兩萬,這些難道都是大風刮來的?”
劉梅的聲音尖利,像指甲劃過玻璃,聽得陳凡耳膜生疼。“我知道蘇家幫了我家,我也一直想報答,可這三十萬……”陳凡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梅打斷了。“報答?你怎麼報答?嫁給清月,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在我們家工廠上班,一個月才掙多少錢?猴年馬月才能還清?”
陳凡低下頭,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確實在蘇家的工廠上班,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搬運工,一個月工資只有三百塊,除去自己的基本開銷,本剩不下多少。三十萬,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
“陳凡,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蘇振海掐滅了旱煙,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着算計,“你既然娶了清月,就是我們蘇家的人了。這筆債,自然該由你這個做女婿的來還。”他頓了頓,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鋼筆,放在欠條旁邊,“你在這上面籤個字,就當是自願償還,以後每個月從你的工資裏扣,扣完爲止。”
“自願償還?”陳凡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難以置信。他看着蘇振海冷漠的臉,看着劉梅幸災樂禍的笑容,又看向坐在旁邊一直沉默的蘇明,蘇明正低着頭,用火柴棍挑着牙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裏的蘇清月身上。
蘇清月穿着一件淺藍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垂在肩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攥着衣角,眼神復雜地看着陳凡,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不敢說。當陳凡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迅速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陳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想起結婚那天,蘇清月穿着紅色的嫁衣,臉上帶着羞澀的笑容,輕聲對他說:“以後我們好好過子。”那時候,他以爲自己找到了依靠,以爲蘇家是真心接納他的。可現在看來,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蘇家之所以願意讓蘇清月嫁給她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不過是想找一個人來償還這筆巨額債務。
“怎麼?不願意籤?”劉梅見陳凡遲遲不動筆,又開始煽風點火,“陳凡,做人要講良心。當初要不是我們蘇家,你媽早就不在了,你爸的後事也辦不了這麼風光。現在讓你還點錢,你還不樂意了?”
“我不是不樂意,只是這三十萬……”陳凡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他不是不想還錢,只是這筆錢實在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要還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這樣的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沒有什麼只是。”蘇振海的語氣又變得嚴厲起來,“要麼籤字,要麼,你就和清月離婚,自己去想辦法還錢。不過,我可告訴你,離了婚,你不僅要還錢,還得把這幾年在我們家吃的、住的,都一並算清楚。”
離婚?陳凡愣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離婚。雖然他和蘇清月的婚姻沒有多少感情基礎,但蘇清月對他一直不錯,從來沒有像蘇家人那樣刻薄過他。而且,他現在一無所有,離了婚,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更別說還錢了。
蘇明這時候抬起頭,笑着說道:“姐夫,籤了吧。不就是三十萬嗎?慢慢還唄,反正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再說了,你娶了我姐,我們蘇家還能虧待你不成?”他的話看似善意,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聽得陳凡心裏一陣窩火。
陳凡看着欠條上“自願償還”四個大字,又看了看蘇家人一張張冷漠的臉,只覺得心髒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家裏,自己連“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工具,一個用來償還債務的奴隸。
屈辱、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在他的腔裏交織、沖撞,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想站起來反駁,想把欠條撕得粉碎,想轉身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家。可他不能。他沒有反駁的底氣,沒有撕毀欠條的勇氣,更沒有離開的資本。母親的恩情,父親的遺願,還有他對蘇清月那一點點微弱的期盼,都像枷鎖一樣捆着他,讓他動彈不得。
“好,我籤。”陳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一樣。他拿起鋼筆,筆尖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在欠條的落款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陳凡。
寫完名字的那一刻,陳凡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仿佛看到自己的人生被這張欠條牢牢鎖住,看不到一點光明。
蘇振海拿起欠條,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欠條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裏。“這樣才對嘛,一家人,就該互幫互助。”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還露出了一絲虛僞的笑容。
劉梅也鬆了口氣,臉上的刻薄神色褪去了一些,說道:“行了,時間不早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早點起來上班,多掙點錢,也好早點還清債務。”
陳凡沒有說話,默默地站起來,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清月依舊坐在角落裏,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心裏泛起一絲苦澀,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對這段婚姻抱有任何希望。
推開房門,冰冷的北風瞬間灌了進來,夾雜着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陳凡裹緊了身上的藍布褂子,卻依舊覺得寒氣刺骨。他沿着院子裏的小路慢慢走着,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和懦弱。
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房間很小,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角堆着一些雜物。屋裏沒有生火,比外面還要冷。他走到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塊玉佩。
玉佩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通體呈淡綠色,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紋路,摸起來冰涼溫潤。母親說,這塊玉佩是陳家的傳家寶,能護人平安,讓他一定要好好保管,千萬不能弄丟了。
陳凡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混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一些。他看着玉佩上的紋路,仿佛看到了母親慈祥的笑容,聽到了母親臨終前的叮囑:“凡兒,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
活出個人樣來?陳凡苦笑一聲。現在的他,不過是蘇家的一個奴隸,一個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廢物,怎麼可能活出個人樣來?
他將玉佩緊緊貼在口,感受着它的溫度。寒夜的風從窗戶縫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不停晃動,映得他的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他暗自發誓,這三十萬,他一定會還清。但蘇家帶給她的屈辱,他也一定會記在心裏。總有一天,他會擺脫這一切,不再任人擺布,不再寄人籬下。
那天晚上,陳凡一夜未眠。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子裏反復回放着客廳裏的場景,回放着蘇家人冷漠的臉,回放着自己籤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知道,從籤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單純的陳凡,而是一個背負着巨額債務的奴隸。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就此沉淪。爲了母親的囑托,爲了自己的尊嚴,他必須努力活下去,必須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出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大地,也覆蓋了所有的罪惡與屈辱。但陳凡知道,有些東西,是雪永遠也蓋不住的。比如他心裏的仇恨,比如他對未來的期盼。他握緊了口的玉佩,在心裏默默說道:“媽,你放心,我一定會活出個人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