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燈,像都市血管裏流動的粘稠光液,掙扎着穿透不算太幹淨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光怪陸離、不斷扭曲變幻的圖案。
劉冰癱在酒店房間那張算不上舒適的單人沙發上,指尖夾着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長長的煙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煙蒂灼燒的輕微刺痛感傳來,他才猛地一哆嗦,慌忙將煙頭摁進旁邊桌上那塞滿了煙屁股、已經變形的一次性水杯裏。
“嗤”的一聲輕響,伴隨着一股最後的焦糊味。
這聲音,這味道,這昏暗壓抑的房間,還有窗外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顱腔裏,震得他耳鳴目眩,靈魂都在顫栗。
這不是他的世界。
至少,不完全是。
他抬起雙手,這雙手略顯白皙,指節不算粗大,甚至帶着點養尊處優的細膩,但指甲修剪得並不算整齊。這不是他那雙因常年奔波和小意經營而略帶粗糙的手。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着撲到房間那面廉價的穿衣鏡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臉。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頭發抹了些發膠,梳得還算有型,但此刻幾縷發絲垂落,顯得有些狼狽。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裏交織着一種極度的困惑、惶恐,以及一絲……殘留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精明與不甘。
這是劉冰的臉。
是那個在《遙遠的救世主》世界裏,開着唱片店、做着精英夢、最後在現實的殘酷和自身的狹隘下走向毀滅的劉冰的臉!
“我……操……”
一聲粗口,幹澀地從他喉嚨裏擠出來,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無數紛亂的、屬於另一個“劉冰”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腦海:格律詩公司的成立、王廟村的發燒友生產線、北京國際音響展上的大幅降價、樂聖公司的強勢起訴、公司賬戶被凍結、葉曉明和馮世傑的驚慌失措、丁元英那深不見底又冷漠平靜的眼神……
還有……就是今天,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三個小股東——葉曉明、馮世傑和他——剛剛在惶恐和憤怒中,向董事長歐陽雪提交了退股申請。
歐陽雪那失望、鄙夷卻又帶着一絲了然的眼神,像一根針,深深扎在記憶裏,也刺痛着此刻的他。
退股!
就在明天,他們三個會正式籤字,拿回那點可憐的本金,徹底脫離格律詩這艘眼看就要沉沒的破船。
然後呢?
然後格律詩會在肖亞文的幫助下奇跡般地贏得官司,價值飆升。然後芮小丹會香消玉殞。然後丁元英會帶着無盡的傷痛和遺憾離開。而他劉冰,會在極度的心理失衡和愚蠢的貪婪驅使下,用那個該死的檔案袋要挾歐陽雪,最終在絕望和羞愧中從樓頂一躍而下,結束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不!
那不是我的結局!
鏡子裏的人眼神驟然變了,那深處的惶恐和困惑被一股極其強烈的求生欲和不甘所取代。來自現代世界的靈魂碎片與這個時空的劉冰記憶瘋狂融合、碰撞。
他,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一個熟知《天道》(電視劇《遙遠的救世主》的改編劇名)全部劇情走向的穿越者,竟然成了這個悲劇小人物——劉冰!
而且,就卡在了這個決定命運的關鍵節點上!
退股的前夜!
“不能退……絕對不能退……”他喃喃自語,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嘶啞,“退了,就什麼都沒了!不退,不但能保住股份,甚至……還能收下葉曉明和馮世傑的股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瘋狂滋長,瞬間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維。
對啊!明天,葉曉明和馮世傑會像躲避瘟疫一樣急着把股份變現脫身。歐陽雪雖然強勢,但在這種內外交困、無人看好的情況下,如果有人願意接手這些燙手山芋,她未必不會同意!畢竟,公司需要現金流,也需要有人共同承擔風險——盡管在所有人看來,這風險等於毀滅。
錢?他劉冰現在哪有錢?
記憶告訴他,他所有的積蓄,幾乎都投進格律詩了,現在手頭非常拮據。
但是……機會啊!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熟知劇情的他,清楚地知道格律詩非但不會倒,反而會一飛沖天!現在這些被視若敝履的股份,很快就會價值連城!
“借錢!必須借錢!”他在房間裏急促地踱步,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找誰借?父母?那點養老錢不夠,而且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朋友?我劉冰哪有幾個能雪中送炭的真朋友……”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忽然定格在桌上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上——肖亞文。
對了!肖亞文!
現在是格律詩被起訴,公司賬戶凍結,歐陽雪面臨巨大壓力的時候。肖亞文作爲丁元英的舊部,受過高等教育,有能力,有律師資格,而且她後來會接手這個案子並成爲公司掌舵人。她現在應該還不知道官司必勝的結局,但她對丁元英的能力有一定認知,或許……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不僅要吃下葉曉明和馮世傑的股份,還要提前綁定肖亞文!聘請她作爲自己的代理律師,去和歐陽雪談股份收購和後續的官司事宜!
這樣一方面可以解決自己資金不足(可以談分期或未來股份抵扣律師費),另一方面,提前將這位未來的CEO拉上戰車,爲自己所用!這等於是在丁元英的計劃之外,埋下屬於自己的棋子!
至於阻止芮小丹的犧牲……這件事更爲復雜和危險,但並非毫無可能。他知道悲劇發生的大致時間和原因,只要在那個關鍵節點之前,想辦法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提供一個模糊的預警,或許就能改變那注定的結局。一旦成功,這將是賣給丁元英一個天大的人情,足以徹底改變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爲未來的“合作”打下堅實的基礎。
和丁元英合作,開啓傳奇人生……
這個願景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要沸騰起來!
風險?當然有!如果他的介入導致劇情出現偏差,萬一官司輸了怎麼辦?萬一芮小丹的命運無法改變怎麼辦?但相比於跳樓自殺的結局,這點風險值得一冒!更何況,他擁有信息差的絕對優勢!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沖動和空想解決不了問題,現在需要的是縝密的計劃和果斷的行動。
第一步,籌錢。盡可能多地籌錢,哪怕能多收一點股份也是好的。他翻箱倒櫃,找出所有的銀行卡、存折,計算着還能從哪裏擠出一點錢來。
第二步,聯系肖亞文。必須在天亮之前,最遲明天一早,就聯系上她!要用足夠的說服力和她能接受的條件,打動她提前介入,代表自己去談判。這很關鍵!
第三步,明天面對歐陽雪和葉、馮二人時的表現。必須鎮定,必須表現出一種“我看好公司未來,願意賭一把”的姿態,不能讓他們看出破綻,更不能引起丁元英的過早警惕(雖然他此刻大概率根本不會關注自己)。
他想起了丁元英那洞悉世事的眼神,心裏微微一凜。在那個男人面前,任何算計都可能顯得可笑。但好在,目前階段,自己的一切行爲都可以用“貪婪”、“賭性”、“投機”來解釋,這很符合劉冰的人設,反而不會太過突兀。真正的謀劃,必須藏在更深層。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起一絲微弱的灰白,凌晨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劉冰毫無睡意,他再次點起一支煙,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輛,尾燈拉出長長的紅色光痕。
這個世界如此真實。冰冷的玻璃觸感,煙草吸入肺部的灼熱,心髒在胸腔裏有力而急促的跳動聲。
不再是小說的文字,不再是屏幕上的影像。
這是他的現實。他成了劉冰,一個手握先知鑰匙,站在命運岔路口的人。
昨天的劉冰已經死了,在那個霓虹閃爍的深淵裏溺斃。
今天站在這裏的,是一個知曉未來,決心逆天改命,要攫取財富、改變悲劇、締造傳奇的新生的劉冰!
他掐滅煙,拿起手機,手指在肖亞文的電話號碼上懸停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的“嘟…嘟…”聲,在寂靜的凌晨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仿佛命運的齒輪,隨着這電波信號,開始了新的轉動。
他的傳奇人生,就從這退股前夜,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