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有人拿了把鈍斧子,一下下劈着他的腦殼。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冷汗涔涔,黏住了幾縷散亂的發絲。映入眼簾的是古舊的木梁,泛黃的帳子,還有一張搖搖欲墜的方桌。桌上堆着幾卷翻得毛了邊的線裝書,一方劣質硯台裏的墨汁已經涸龜裂。
這不是他的研究生宿舍。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水般沖刷着他的意識——二十二歲的歷史系研究生沈清辭,在圖書館熬夜趕畢業論文,眼前一黑;十七歲的寒門書生沈清辭,在書桌前苦讀至深夜,一頭栽倒。
兩份記憶,兩個人生,此刻在他腦海中撕扯、融合。
“我……穿越了?”
他撐起身子,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屬於這個身體的記憶逐漸清晰:大晟朝,景和十三年,臨川縣,沈家獨子,父母健在,薄田三畝,是個連縣試都還沒考過的“準文童”。而縣試……就在十後。
更要命的是,原主腦子裏那點墨水,恐怕連《三字經》都背不齊全。
“辭兒?你醒了?”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着粗布襦裙、面容憔悴的婦人端着個粗瓷碗快步走進來。她是王氏,這個世界的母親。碗裏是黑乎乎的藥汁,散發着苦澀的氣味。
“娘……”沈清辭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有些澀。
王氏將藥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鬆了口氣:“燒退了。你這孩子,怎麼讀書讀到暈過去?身子要緊啊。”她說着,眼圈卻紅了,“你爹從鎮上請大夫花了三百文……可大夫說,你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沈清辭看着婦人粗糙的手和眼底的憂色,心頭莫名一酸。這情緒既來自原主殘留的孺慕,也來自他自己——那個世界裏,父母早逝,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帶着責備的關懷了。
“娘,我沒事。”他接過藥碗,忍着苦一口灌下。
王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低聲道:“辭兒,娘知道你好強,可……可有些事強求不來。周夫子都說你……開蒙晚,經義不通。若今年縣試又……又不成,便隨你舅父去學賬房吧,好歹是個營生,也能貼補家用。”
她說着,別過臉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縣試又不成?沈清辭捕捉到關鍵信息。看來原主不止一次折戟縣試了。在大晟朝,科舉是寒門子弟幾乎唯一的上升通道,考不上,就意味着可能一輩子困在土地上,或者去當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夥計賬房。
“娘,我知道了。”沈清辭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說,“您先出去吧,我想再躺會兒。”
王氏只當兒子心灰意冷,默默收拾了藥碗,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帶上門。
房間裏重歸寂靜。
沈清辭靠在床頭,閉上眼,開始梳理自己此刻的處境和“資產”。
處境:十天後縣試,原主基礎約等於零,家庭貧困,父母期望與現實落差巨大。
資產:一份來自二十二世紀歷史系研究生的完整記憶,以及……原主似乎殘留了一些零星的“現代知識”?他模糊記得,原主這幾年好像因爲總說些“怪話”、做些“怪事”,在縣裏已經有了點“怪才”的名聲。教村民堆肥被嫌有辱斯文,建議修公共廁所被罵不堪入耳……難怪王氏會那麼擔憂。
“所以,我這不光是穿越,還是帶着延遲加載的穿越?原主之前已經零星覺醒過一些現代意識,但不成系統,直到今天才和我徹底融合?”
沈清辭苦笑。這開局,簡直是難度。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他作爲歷史系研究生,別的不敢說,對華夏古代典籍、歷史沿革、典章制度乃至一些偏門知識的記憶,是遠超這個時代任何學者的。更別提他還涉獵過社會學、管理學甚至一些基礎科學理論。這些東西,在這個類似唐宋混合體的“大晟朝”,無疑是降維打擊。
前提是,他得能把這些知識,用符合這個時代語境的方式表達出來,並且先過了科舉最基本的門檻——背誦和書寫。
“十天內,要掌握童生試的基本內容……”沈清辭睜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幾本蒙學書籍上。
他下床走到桌邊,拿起最上面那本《三字經》。紙張粗糙,字跡也有些模糊。他隨手翻開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幾乎是目光掃過的瞬間,這些文字就像被烙印一般刻進了他的腦海。不是簡單的記憶,而是仿佛那頁書直接“印”在了意識裏,每一個字的筆畫、位置、墨色濃淡都清晰無比。
沈清辭愣住了。
他放下《三字經》,又拿起旁邊的《百家姓》、《千字文》,快速翻閱。同樣的情形再次發生,只要是文字內容,看過一眼,就能瞬間記憶,並且可以隨時“調取”出來,細致到標點(如果古代有的話)的位置。
過目不忘?
而且似乎只針對文字類信息?
沈清辭心跳微微加速。這難道就是穿越者福利?或者,是兩世靈魂融合帶來的某種異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不管這是什麼,都是他眼下破局的最大依仗。
他重新坐回床上,閉上眼睛,嚐試着在腦海中“構築”一個空間,將剛剛記下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分門別類地存放。這是現代記憶法中的“記憶宮殿”,他以前爲了應付考試淺嚐輒止,如今有了這過目不忘的能力,運用起來竟無比順暢。
意識沉入,一座虛幻的殿堂緩緩成型。殿堂中有不同的房間,每個房間代表一類知識。剛剛記下的蒙學內容,被歸入“基礎蒙學”房間的書架上,排列整齊。
成功了。
沈清辭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十天內背下縣試所需的基本典籍,似乎……不再是天方夜譚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窗外是小小的院落,牆角堆着柴火,一只母雞帶着幾只小雞在啄食。遠處是低矮的土牆和鄰家的屋脊,更遠處,隱約可見臨川縣並不高大的城牆輪廓。
夕陽的餘暉給這一切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但沈清辭卻感到一股冰冷的壓力撲面而來。
十天後,那城牆裏的考棚,將決定他,或者說,這個融合後的“沈清辭”,在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一個命運拐點。
“既然來了……”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窗櫺,“那就不能白來一趟。”
用現代的知識和思維,去碰撞這個時代的科舉與官僚體系,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第一步,就是先背完那些該死的、原主拖了幾年都沒背全的蒙學經典。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那本最厚的《幼學瓊林》,嘴角勾起一個近乎瘋狂又帶着點期待的弧度。
“就從你開始吧。”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沒入地平線,沈家小院的油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