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鋪滿小院時,沈家迎來了另一位重要的觀察者——沈父,沈柏。
他是個中等身材、面容黝黑的漢子,常年在鎮上木匠鋪做活,手掌粗糙,指節粗大,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短打還沾着些木屑。這次是聽說兒子讀書讀到暈倒,特意跟東家告了兩天假回來看看。
此刻,他正蹲在院子角落,拿着一把小刨子,心不在焉地修理一張瘸腿的板凳。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書房那扇緊閉的窗。
王氏在灶間忙活早飯,壓低了聲音跟丈夫說話:“……你是沒瞧見,那天醒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不說話,就盯着書看,一看就是幾個時辰不動彈。墨竹說他兩個時辰沒眨眼!飯也吃得少,覺也睡得少,嘴裏還常念叨些聽不懂的……”
沈柏手上動作停了停,眉頭皺成了川字:“莫不是……撞了邪?或是上次暈倒,把這裏……”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沒往下說,但憂慮顯而易見。
“呸呸呸!胡說啥!”王氏嗔怪地瞪他一眼,手裏攪粥的勺子卻慢了下來,“我看不像。他眼神清亮着呢,說話也有條理,就是……就是說的話有時候怪得很。前兒個還把孫家兩個孩子給說哭了,說什麼雲啊雨啊的,把妞妞嚇得夠嗆。”
沈柏嘆了口氣:“待會兒吃飯,我好好瞧瞧。”
早飯是稀粥,糙面饃饃,一碟自家醃的蘿卜條,還有一小碗王氏特意給兒子蒸的雞蛋羹。飯桌就擺在堂屋,光線明亮。
沈清辭被墨竹叫出來時,手裏還卷着一本剛借來的《州縣提綱》殘本——這已經不屬於蒙學範疇了,是他拓展閱讀的一部分。
“爹,您回來了。”沈清辭看到父親,自然地打招呼,坐下。
沈柏“嗯”了一聲,仔細打量兒子。臉色似乎比上次見時白了點,但眼神確實有神,不像癡傻的樣子。他稍稍放心,拿起一個饃饃:“聽你娘說,你用功得很。但身子要緊,莫熬壞了。”
“知道了,爹。”沈清辭應着,注意力卻似乎還在那本殘卷上,用筷子無意識地戳着碗裏的粥。
王氏把雞蛋羹推到他面前:“辭兒,多吃點,補補腦子。”
沈清辭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雞蛋羹上,又掃過桌上的粥和蘿卜條,眉頭微微蹙起,像是研究員在評估實驗樣本。
“娘,”他忽然開口,語氣帶着一種學術探討般的認真,“我們家的飲食結構,蛋白質和維生素的攝入可能長期不足。精米白面比例偏低,膳食纖維倒是夠了,但優質蛋白來源太單一,幾乎全靠豆類和偶爾的雞蛋。蔬菜種類也少,醃制菜亞硝酸鹽含量需要注意。長期這樣,容易導致免疫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嗯……就是我之前容易累、記不住書可能也有這方面原因。”
他侃侃而談,完全沒注意到飯桌上另外三個人已經石化。
沈柏舉着饃饃的手僵在半空,王氏拿着勺子的手忘了攪動,連站在一旁布菜的墨竹都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蛋白質?維生素?膳食纖維?亞硝酸鹽?免疫力?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小石頭,砸在沈家平靜的早飯時光裏,哐當作響。
沈柏和王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那裏面混雜着震驚、茫然和“果然還是有點不對勁”的擔憂。
“咳,”沈柏清了清嗓子,試圖理解兒子的話,“你……你是說,吃得不好,所以讀書費勁?”
“可以這麼理解。”沈清辭點點頭,順手夾了一筷子蘿卜條,“就像蓋房子,材料不行,樓就蓋不高、不結實。身體是……呃,是讀書的本錢。”他差點說出“革命的本錢”,及時刹住了車。
王氏眼圈卻有點紅了,她只捕捉到“吃得不好”幾個字,自責道:“是娘沒本事,讓你連口好飯都吃不上……”
沈清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科學分析”在父母聽來可能是嫌棄和抱怨,連忙解釋:“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可以想辦法改善。比如在院子角落種點菠菜、菘菜(白菜),長得快;豆腐可以多吃,便宜又有營養;以後我若……我若能進學,有了廩米,情況會好很多。”他及時把“考上公務員有工資”咽了回去。
沈柏的臉色緩和了些,覺得兒子雖然說話怪,但心還是向着家的,甚至都想到以後領廩米了。他咬了口饃饃,含糊道:“種菜的事,等你考完試再說。先吃飯。”
風波暫平,但沈清辭“開竅”後說話驚人的消息,卻像長了翅膀。
這不,剛過晌午,一位不速之客就登門了。
來人五十多歲,穿着半舊不新的青布直裰,頭戴方巾,下巴上一縷稀疏的山羊胡,面容清瘦,眼神裏帶着慣有的挑剔和審視。正是沈清辭的啓蒙老師,老秀才周夫子。
周夫子住在鄰街,開着一家小小的私塾,手下有十幾個蒙童。沈清辭是他最早的學生之一,也是他“教學失敗”的典型案例——開蒙晚,資質“愚鈍”,苦讀多年連縣試門檻都摸不到。聽說這個“朽木”學生突然“開竅”,還鬧出些怪動靜,周夫子驚訝之餘,更多是不信,決定親自來考校一番。
“學生見過夫子。”沈清辭恭敬行禮。對於這位教授原主多年的老師,他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周夫子捋了捋胡須,嗯了一聲,目光如電,掃過沈清辭的臉,又落在書房那堆明顯多出來的書籍上,眼中疑色更重。“清辭啊,爲師聽聞你近讀書頗爲勤勉,甚至……頗有進益?”
“不敢當夫子誇贊,只是略有感悟。”沈清辭回答得很謹慎。
“略有感悟?”周夫子嘴角扯了扯,顯然不信,“那好,爲師便考考你。‘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句何解?出自何典?朱子如何注疏?”
上來就是《大學》開篇,既是基礎,也暗含深意,考的是記誦和基本的理解。
沈清辭幾乎是脫口而出:“回夫子,此句出自《禮記·大學》,爲開篇綱領。意爲:大學的宗旨,在於彰明自身光明的德性,在於使民衆革舊圖新,在於達到最完善的道德境界。朱子注:‘明明德’者,明其明德也;‘親’當作‘新’;‘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
流暢,準確,甚至把有爭議的“親民”當作“新民”的解釋也點出來了。
周夫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回答,比他私塾裏那些準備考童生的學生還要規整。但他不動聲色,繼續問:“‘君子不器’,此又作何解?”
這是《論語·爲政》裏的一句,字面簡單,解釋卻可深可淺,最能看出讀書人的見識。
沈清辭聞言,幾乎沒有思考,現代教育理念和古代經典解釋在腦中瞬間碰撞融合,一個他自認爲更“貼切”的解釋涌現出來。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力求在古人能理解的範圍內表達:
“回夫子,學生以爲,‘君子不器’,意指君子不應像器皿一般,只有固定的、單一的用途。君子當博學多能,通曉事理,適應變化,是謂……全面發展型人才。既能通經義,明道德,亦應知民生,曉實務,方能在不同位置上皆有所爲,而非拘泥一隅,固步自封。”
他自覺這個解釋既扣住了“不局限於單一用途”的本意,又引申出了通才教育的現代觀念,還算得體。
然而,話音落下,堂屋裏一片死寂。
周夫子臉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搐起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沈清辭,仿佛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言論。那縷山羊胡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先是輕微的顫動,隨即幅度越來越大,連帶他的嘴唇和臉頰都在哆嗦。
“全……全面發展型……人才?”周夫子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尖利,帶着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荒謬感,“荒謬!荒唐!聖人之言,微言大義,豈是……豈是這等市井匠作之言可解?‘君子不器’,乃是言君子體道之全,德性之廣,豈是……豈是叫你去做那雜學匠人?!胡言亂語!簡直是胡言亂語!”
他氣得手指都開始哆嗦,指着沈清辭,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傳統的解釋,要麼強調君子當以道馭器,心懷天下;要麼強調君子德性圓融,不偏於一技。何曾聽說過“全面發展型人才”這種不倫不類、甚至隱含“鼓勵學習雜藝”傾向的說法?這在周夫子看來,不僅是曲解經典,簡直是褻瀆!
沈清辭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在他看來頗爲“務實”甚至“進取”的解釋,會引發夫子如此劇烈的反應。他忽然明白,自己可能又一次踩到了時代的雷區——在推崇“君子務本”、“重道輕器”的儒學正統裏,過分強調“多能”和“實務”,很容易被視作離經叛道。
“夫子息怒,學生只是……”他試圖解釋。
“只是什麼?!”周夫子猛地拂袖,膛劇烈起伏,“沈清辭!老夫教你數年,未見你開此等‘靈竅’!你這是從何處學來的歪理邪說?莫非是看了什麼雜書,走了邪路?科舉之道,首重經義,恪守聖訓!似你這般胡思亂想,妄解經典,莫說縣試,便是平作文,也入不了考官之眼!”
他痛心疾首,又帶着一種“果然爛泥扶不上牆”的失望與惱怒。原本聽到沈清辭能流利背誦注疏升起的一絲希冀,此刻被這“全面發展型人才”砸得粉碎,甚至變成了更深的憂慮——這孩子,怕是讀書讀得走火入魔了!
沈柏和王氏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他們不懂什麼“君子不器”,但周夫子的暴怒是實實在在的。沈柏趕緊上前打圓場:“周夫子息怒,息怒!小兒無知,胡言亂語,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辭兒,還不快向夫子賠罪!”
沈清辭看着氣得胡子亂抖、滿臉通紅的周夫子,又看看惶恐不安的父母,心中五味雜陳。他意識到,自己融合現代思維的知識體系,與這個時代主流意識形態的沖突,恐怕比他預想的要劇烈和頻繁得多。
他低下頭,斂去眼中復雜的情緒,依着父親的話,恭恭敬敬地長揖一禮:“學生妄言,曲解經義,請夫子責罰。”
周夫子見他認錯態度尚可,怒火稍息,但依舊餘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哼!縣試在即,你好自爲之!把《論語》《大學》好好抄寫十遍,細細體會聖人之意,莫再想這些旁門左道!”
說罷,又對沈柏夫婦拱了拱手,氣呼呼地轉身走了,那縷山羊胡直到他消失在門外,似乎還在微微發顫。
堂屋裏,氣氛凝重。
沈柏嘆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搖頭。王氏則憂心忡忡地看着兒子,低聲道:“辭兒,夫子的話……你得聽。科舉,不是兒戲。”
沈清辭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爹,娘,我曉得了。”他輕聲說,目光卻投向書房的方向。
聽,自然是要聽的。但怎麼聽,聽多少,如何在“聖人之言”的框架下,塞進自己的“歪理邪說”……這恐怕是比背誦經義更考驗智慧的事情了。
他轉身,走向書房。周夫子讓他抄寫《論語》和《大學》十遍?
嗯,正好,可以試試用“記憶宮殿”回溯默寫,順便練練書法速度。
至於“君子不器”……
他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全面發展型人才,有什麼不好?總有一天,他會讓這個時代的人,親眼看看這種“人才”能做什麼。
只不過,下次解釋經典的時候,措辭得再……“古雅”一點。至少,不能再把夫子氣到胡子發抖了。
窗外,天色有些陰沉,似乎要下雨。書房裏,磨墨聲沙沙響起,混合着少年低低的、規律的背誦聲,漸漸淹沒了方才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