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陽光刺破出租屋薄薄的窗簾，照亮了屋內漂浮的塵埃。
劉軒在地上坐了一整夜，眼圈發黑，滿臉胡茬。他手裏攥着發燙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最後停在餘額頁面。
五十萬。
這是母親的手術費，是欠下的房租，也是他賣掉自尊的價碼。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出租屋裏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動着“周偉”兩個字。
劉軒深吸一口氣，喉嚨澀發痛。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錢收到了吧？”周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輕鬆和愉悅，“怎麼樣，哥辦事效率高不高？”
劉軒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收到了。”
“收到了就行，這意味着咱們的正式開始了。”周偉笑了笑，“中午十二點，‘轉角咖啡’，咱們見面細聊。有些細節電話裏說不清楚。”
劉軒沉默幾秒，目光落在牆角的空啤酒罐上，低聲問：“沈薇……她知道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後傳來周偉滿不在乎的聲音：“放心，沈薇不知道。這事兒得講究策略，咱們見面再說。記得別遲到。”
“……好。”
掛斷電話，劉軒緩緩站起身。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他的雙腿早已麻木。他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潑了把臉，看着鏡子裏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中午十二點，轉角咖啡廳。
這是一家裝修考究的咖啡館，輕音樂在空氣中流淌。
周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兩杯拿鐵。他穿一件深藍色休閒西裝，頭發梳得整齊，意氣風發。
劉軒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周偉直接將面前的牛皮紙文件袋推到劉軒面前，手指在上面點了點：“協議。你先看看，哥做事講究，這合同是專業律師起草的，保障你的權益。”
劉軒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A4紙。白紙黑字，條款密密麻麻。
“保密協議”“健康體檢證明”“放棄親子權利聲明”“無任何法律親屬關系承諾書”……每一個詞條都將這樁交易切割得“合法”且“規範”。
“一百萬稅後，分兩次付。昨晚那是定金，事成之後付尾款。”周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平靜，“期間你住我家別墅，環境好，也方便咱們‘作’。”
劉軒的手指顫抖，他翻過一頁，目光停留在“乙方需完全配合甲方安排”這一條上。
他抬起頭，直視周偉的眼睛：“沈薇……她真的會同意？”
周偉放下咖啡杯，拿勺子攪動杯裏的拉花，笑了笑：“她會同意的。你不了解現在的沈薇，她愛我，也愛這個家。爲了有個完整的家，爲了給我生個孩子，她什麼都願意做。”
說到這裏，周偉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着戲謔：“而且……軒子，別妄自菲薄。她對你印象不壞。大學那會兒，在後街你幫她趕跑幾個流氓，這事兒她記到現在。”
劉軒的瞳孔縮了縮。記憶浮現，那是個冬天，沈薇被幾個醉漢堵在巷子裏，他拿着道具劍沖過去把人嚇跑。事後沈薇站在路燈下，臉頰微紅，輕聲說了句“謝謝”。
“原來她還記得……”劉軒喃喃自語。
“當然記得。”周偉觀察着劉軒的表情，“所以，找個知知底的比陌生人好。你長得不錯，基因也好，關鍵是她對你不排斥，這對成功率有幫助。”
劉軒深吸一口氣，合上協議書：“具體怎麼做？你說的方便‘作’，是什麼意思？”
周偉壓低聲音，露出隱晦的笑容：“計劃很簡單。下周我安排長途出差，留你們兩個在別墅獨處。我家別墅隔音好，房間我都安排好了，就在主臥隔壁。”
劉軒皺眉：“就算獨處，她也不可能……”
“這不用你心。”周偉打斷他，眼神陰冷，“酒裏我會加點‘助興’的東西。到時候氣氛和藥效都上來了，你順水推舟就行。事後她可能有情緒，哭哭鬧鬧，但木已成舟，爲了孩子和這個家，她最終會接受。”
“你……”劉軒感到一股寒氣，胃裏一陣惡心。他看着周偉，“周偉，那是你老婆！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給她下藥？把她當生育工具？”
周偉臉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和銳利：“劉軒，別又當又立。五十萬你已經收了，現在跟我談道德？這是交易，各取所需。我給老爺子留後、保家產；你拿錢救你媽、還債；沈薇得到孩子、穩固地位。這是三贏。”
“三贏？”劉軒咬牙，“這是！”
“也好，高尚也罷，結果最重要。”周偉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你就說不。不就把錢退回來，我現在找別人。但這路子錯過，手術費、房租，自己掂量。”
這時，一名服務員端着托盤走過來，手抖了一下，托盤裏的水杯晃倒了。
“譁啦——”
冰水潑在桌面上，向協議書蔓延。
周偉反應很快，一把抽走文件，眉頭緊鎖，呵斥服務員：“長沒長眼睛？小心點！這文件弄溼了你賠得起？”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服務員臉色蒼白，連連鞠躬道歉，拿抹布擦拭桌子。
這個小曲打破了兩人間的緊張氣氛，劉軒從憤怒中抽離片刻。他看着服務員卑微道歉的樣子，想起了自己。
服務員擦桌子退下後，劉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神多了份決絕。
“我要見沈薇一面。”劉軒聲音發緊，“如果她親口同意，或者不排斥這種安排，我就做。但我絕不接受下藥這種手段。”
周偉眯起眼睛，審視着劉軒，手指摩挲着咖啡杯邊緣。幾秒後，他大笑起來，帶着嘲弄：“行！有點意思。既然你想見她，那就見。今晚來我家吃飯，讓你看看我們夫妻多‘恩愛’，看看她多想要孩子。”
說完，他掏出手機，當着劉軒的面給沈薇發語音：“老婆，晚上多做兩個菜，劉軒來家裏吃飯。對，就我那個大學的好兄弟，劉軒。”
語音發出去沒多久，沈薇回了一個“好”字。
周偉晃了晃手機，嘴角上揚：“聽到了？她答應得很爽快。‘恩愛’就是夫唱婦隨。”
劉軒看着周偉的嘴臉，心裏越發不安。周偉答應得太痛快，像早就設好的局。
“晚上七點，別墅見。穿精神點，別一副喪氣樣。”周偉拍了拍劉軒的肩膀，站起身準備離開。
劉軒坐在原位沒動，看着杯子裏的拉花泡沫慢慢消散。
周偉走到轉角咖啡廳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劉軒：“哦對了，還有個事兒。”他掏出手機點了幾下，亮給劉軒看，“你前女友蘇晴，跟富二代男友訂婚了。剛發的朋友圈，這鑽戒挺大。”
劉軒的心髒猛地一縮。他低下頭，顫抖着手打開微信。蘇晴沒刪他，第一條朋友圈是半小時前發的。
照片裏，蘇晴穿潔白禮服，依偎在開跑車的男人懷裏，手上戴着碩大的鑽戒，配文：“是的，我願意。”
周偉的聲音傳來，帶着殘忍：“這世界，笑貧不笑娼。蘇晴是聰明人，知道自己要什麼。軒子，抓住機會。有了錢，你才有資格談尊嚴、談感情。”
周偉推開門走了，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響聲。
劉軒獨自坐在咖啡廳裏，周圍是談笑風生的人群。良久，他端起面前冷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傍晚時分，劉軒回到出租屋。
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有溼發黴的味道。他打開簡易布衣櫃，在一堆廉價衣物裏翻找半天，拿出一件舊白襯衫。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正裝，領口已經泛黃。
他把襯衫鋪在床上，上電熨鬥，仔細熨燙每一個褶皺。蒸汽升騰，模糊了視線。
穿上襯衫，他在裂了縫的鏡子前照了照。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神疲憊陰鬱。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很難看。
“叮——”
手機響了，是房東的催租短信：“劉軒，今晚再不交房租就卷鋪蓋滾蛋！別以爲我不在這住就能拖着！”
劉軒面無表情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行卡，裏面有五十萬。這張卡很輕，此刻卻讓他直不起腰。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遠處的霓虹燈亮起，裝點着城市。
劉軒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牆角的舊吉他。
吉他琴箱上落着薄灰，琴弦有些鏽跡。這是他大學時的寶貝，曾陪他在舞台上演出，也見證過沈薇台下的專注。那是曾經純粹、有夢想的子。
現在，他要把這一切關在門後，去赴一場出賣靈魂的交易。
劉軒收回目光，眼神空洞而堅定。
最終，他關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