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三十二塊一毛五。
傍晚，城中村出租屋裏很悶熱。劉軒盯着手機銀行APP上的餘額，拇指懸停很久，沒敢點轉賬按鈕。這點錢不夠下個月房租，更不夠給母親買藥。
他嘆口氣，合上用了五年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暗下去前，郵箱頁面還亮着，是第十七封求職被拒的郵件。對方回復：“感謝您的投遞，您的資歷與我司崗位暫不匹配。”
這時，掉漆的防盜門被拍得震天響。
“軒子！開門！快點，哥帶你見世面去！”
門外是周偉的聲音，帶着不耐煩和興奮。劉軒皺眉，起身開門。
門一開，濃烈的古龍水味混着煙草氣息涌進來。周偉穿一身名牌休閒西裝，手腕上的綠水鬼在樓道昏暗燈光下發光。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打量了一眼屋內堆滿雜物的角落和塌陷的單人床。
“怎麼還住這？”周偉嘖一聲，伸手拉劉軒的胳膊，“走走走，別悶着。今晚哥請客，帶你體驗高端消費。”
劉軒往後縮，避開他的手：“偉哥，我失業三個月了，沒錢。那種地方消費高，我不去。”
“瞧你這出息！”周偉摟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搡往門外帶，“錢花了再賺！哥不會讓你買單。今天這地方能讓你開眼，還有個發財路子跟你說。”
聽到“發財路子”，劉軒停下掙扎。母親的手術費壓在心頭，他生出一絲希冀：“什麼路子？”
“到了你就知道。”周偉笑了笑，帶上房門，“車在樓下。”
半小時後，黑色奔馳大G停在“金碧輝煌”足浴會所門口。
劉軒下車，仰頭看閃爍的霓虹燈招牌。門口兩排旗袍迎賓齊聲喊“歡迎光臨”。
周偉是這裏的常客，把車鑰匙扔給泊車小弟，沖迎賓領班點頭，大步往裏走。經過劉軒時低聲說：“這兒的姑娘手法好，能讓你放鬆。”
劉軒跟在後面，有些拘謹。大堂裝修華麗，空氣中有昂貴的精油香氣。路過前台，他瞄了一眼價目表，最便宜的“至尊足療”398元，頂他半個月生活費。
即使周偉請客，這種消費落差也讓他不安。
兩人被服務生領進奢華包廂。周偉癱進真皮沙發，鬆了鬆領帶，對進來的經理揮手：“老規矩，88號和66號。給我兄弟安排88號。”
經理笑着退出去。
劉軒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搓着膝蓋：“偉哥，這地方太貴了，找個路邊店就行。”
“貴有貴的道理。”周偉掏出軟中華，扔給劉軒一，自己點上：“軒子，做人不能只看小錢。你得學會享受。你現在這樣，沒了當年大學吉他社社長的樣子。”
提到大學，劉軒眼神黯淡。他轉移話題：“偉哥，你說的致富路子……”
周偉前傾身體，壓低聲音：“想快速致富嗎？有個合法路子，來錢快，需要你幫個小忙。”
“什麼忙？”劉軒警惕地看他。周偉路子野，以前常擦邊事。
周偉剛要開口，包廂門被敲響。
“先享受，按完再說。”周偉止住話，拍了拍劉軒的大腿。
兩個年輕技師端着木盆進來。88號走到劉軒面前，蹲下幫他脫鞋。劉軒縮了一下。
“帥哥，水溫合適嗎？”88號抬頭問。
劉軒把腳放進水裏：“還行。”
周偉那邊的66號已經開始捏肩。周偉說：“軒子，放鬆點！”
按摩時，劉軒僵硬地躺着。88號找話題：“帥哥平時喜歡什麼？看你手指修長，會樂器吧？”
劉軒閉眼敷衍：“彈吉他。”
“哇，文藝青年。”88號加重力道，按到小腿肚。
周偉嗤笑：“文藝不能當飯吃。你就是太要臉，才混成這樣。這年頭，臉面不值錢。”
周偉坐直，對技師揮手：“你們先出去，沒我叫別進來。”
技師愣了一下，匆匆退出包廂。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加溼器的細微聲響。
周偉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走到劉軒面前：“劉軒，我老婆沈薇，你記得吧？”
劉軒愣了愣：“記得。嫂子怎麼了？”
周偉笑了笑，走到酒櫃倒了兩杯洋酒，遞給劉軒一杯：“幫哥一個忙，也幫你自己。一百萬，買你幫我家傳宗接代。”
劉軒猛地站起身，手裏的酒差點灑出來：“你瘋了？”
“我沒瘋。”周偉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我先天性不育，治不好。沈薇想要孩子，老爺子催着抱孫子。沒孩子，家產會落到旁系親戚手裏。”
劉軒覺得荒唐，把酒杯頓在茶幾上：“你去治，或者領養！這是你老婆！”
“領養的不如親生的。”周偉很冷靜，“我觀察過，你長得不錯，學歷也行，基因不差。關鍵是沈薇對你不排斥，大學時她對你有意思。”
“你閉嘴！”劉軒感到羞辱，“周偉，我把你當兄弟，你把我當什麼？這事兒我不了。”
他抓起外套，往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周偉的聲音傳來：“想想手術費。醫生建議盡快搭橋。還有房租，再不交要被掃地出門了。”
劉軒停下腳步，手攥着門把手，指節發白。
周偉繼續說：“一百萬現金。今晚先付五十萬定金。事後兩清，孩子跟你沒關系。”
五十萬夠支付手術費，還清債務，換個住處。劉軒渾身發冷。
周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着拒絕，想想。自尊能救命嗎？”
劉軒拉開門，沒回頭：“足浴店的錢，你付。我沒錢。”
周偉大笑：“行！這點錢哥出得起。你要是答應，你那份398從定金裏扣。”
劉軒沖出足浴店。
夜風很涼，吹在發燙的臉上。他沿着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腦海裏閃過母親的臉、周偉的臉、沈薇的臉。
不知走了多久，他回到城中村。
推開出租屋的門，屋裏沒開燈。他沒力氣摸開關，順着門板滑坐在地上。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語音。
他點開語音：“兒子啊……媽這病不着急，口悶點吃藥就好。你工作慢慢找，別太累。媽還有點養老錢，不夠的話……”
老人聲音虛弱，刻意裝作輕鬆。劉軒知道，醫生說過不盡快手術有生命危險。
劉軒把頭埋進膝蓋，眼淚流了下來。
這時，手機一震，銀行短信彈出來。
劉軒抬頭，看着屏幕：【xx銀行】您尾號5273賬戶於21:30收到人民幣500,000.00元，附言：愉快。轉賬人：周偉。
劉軒盯着數字，手指攥緊手機。他知道，這筆錢進賬的那一刻，就沒回頭路了。
窗外的霓虹燈照進來，映在他臉上。他靠在牆上，許久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出租屋。
劉軒在地上坐了一夜，眼圈發黑，冒出胡茬。他看着手機裏五十萬的餘額，感覺像塊燙手的烙鐵。
手機鈴聲響起，屏幕顯示“周偉”。
劉軒看了幾秒，接通電話。
“錢收到了吧？”周偉的聲音很輕鬆，“哥說話算話。”
劉軒聲音沙啞：“收到了。”
“收了錢就是答應了。”周偉笑了笑，“中午十二點，轉角咖啡見，細聊。沈薇還不知道這事。”
劉軒心髒收縮：“她不知道？”
“得講究策略。”周偉語氣帶着算計，“中午過來，我告訴你怎麼作。別遲到。”
電話掛斷。劉軒握着手機，看着窗外的城中村。房東在樓下吆喝收租，隔壁小情侶在爭吵。
他站起身，腿麻得失去知覺，踉蹌着扶住桌角。桌上放着一個涼透的饅頭，是他準備的早飯。他把饅頭扔進垃圾桶，走進衛生間。看着鏡子裏憔悴的自己，他扯了扯嘴角。
中午十二點，轉角咖啡廳。
周偉早到了，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擺着兩杯拿鐵和兩份文件。
劉軒推門進去，走到周偉對面坐下。
“喝點什麼？這兒的拿鐵不錯。”周偉把一份文件推過來，“看看協議，保障你的權益。”
劉軒低頭，協議第一頁寫着：“甲方：周偉。乙方：劉軒。乙方需配合甲方及其配偶進行自然受孕……乙方需提供健康證明……事後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認領孩子或向甲方索要額外財物……”
“一百萬稅後，分兩次付。昨晚是定金，事成後付尾款。期間你住進我家別墅。”周偉攪動咖啡。
劉軒翻着協議，手有些抖：“沈薇會同意？”
周偉笑了笑：“她會同意。她愛我，想有完整的家。而且她對你印象不壞，大學你幫她解圍的事，她記到現在。”
劉軒想起大三冬天的事，他路過幫沈薇趕走糾纏的小混混，她輕聲說了句謝謝，耳微紅。
周偉壓低聲音：“計劃很簡單。下周我安排出差，留你們獨處。別墅隔音好，我會在酒裏加助興的東西，你順水推舟。事後她可能有情緒，但爲了孩子會接受。”
劉軒感到惡心：“你要給她下藥？那是你老婆！”
周偉臉上的笑容消失，眼神銳利：“劉軒，別裝。五十萬你收了，現在談道德？這是交易，各取所需。我留後，你解決困境，沈薇得到孩子。三贏。”
這時，服務員端咖啡過來，不小心碰倒水杯。水漬蔓延，眼看要浸溼協議。
周偉快速抽走文件，呵斥服務員：“小心點！沒長眼睛嗎？這文件你賠得起？”
服務員連聲道歉，擦着桌子。
劉軒清醒了些，看着周偉的嘴臉，意識到在和交易。他抬起頭：“我要見沈薇。她親口同意，我就做。不然錢我退給你。”
周偉看了他幾秒，大笑：“行！今晚來我家吃飯，讓你看看我們多恩愛。”
他當場給沈薇發語音：“老婆，晚上多做兩個菜，劉軒來家裏吃飯。我那個大學同學好兄弟。”
沈薇回復一個“好”字。
劉軒聽着那個聲音，心髒收緊。
周偉收起手機，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七點，別墅見。穿精神點。對了，你前女友蘇晴，跟富二代男友訂婚了，剛發朋友圈，鑽戒很大。”
劉軒臉色慘白，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第一條是蘇晴的照片，她穿白色禮服依偎在陌生男人懷裏，戴着眼熟的鑽戒，配文：“是的，我願意。”
周偉的聲音傳來：“這世界笑貧不笑娼。抓住機會，有了錢你也能買大鑽戒。”
周偉推門離開。劉軒坐在咖啡廳，看着冷透的咖啡，端起來一飲而盡。
傍晚，劉軒回到出租屋。他打開布衣櫃，翻出一件陳舊但淨的白襯衫，用電熨鬥熨平褶皺。
熨完衣服，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透着狠勁。
手機響起，是房東催租的短信，讓他今晚不交錢就滾蛋。劉軒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行卡，沒回復。
天色暗下來，城市霓虹亮起。劉軒穿上襯衫，走向門口。關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牆角的舊吉他，上面落滿灰塵。
“等我回來。”他輕聲說。
他關上門，走進夜色，朝周偉家別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