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道德經》第八章
赤岩谷，祝由部祖祠。
此祠並非富麗堂皇的殿宇，而是依山而鑿的一座巨大石窟。石窟入口高約三丈，形如張開的巨口，兩側以暗紅色礦石鑲嵌出巨大的、形似跳動的火焰與某種玄奧符文的圖騰。洞內幽深，常年彌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香草、礦石與歲月沉澱的奇異氣息。
此刻，祖祠前的空地上，所有祝由部族人——無論男女老幼，只要能行動的——皆肅穆而立，面朝洞窟。他們臉上塗着以赭石、白堊、炭灰混合而成的油彩，繪出古老的紋路，眼中閃爍着虔誠、希冀，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慮。昨的黑雖被擊退，但谷口外那翻滾的、不肯散去的黑色，如同懸在每個人心頭的利劍。
族長烈山與祝祭岩公，站在人群最前方。烈山已換上全套由某種暗紅色鱗甲與骨片綴成的祭祀禮裝，手持一柄頂端鑲嵌着拳頭大小、散發溫潤紅光的奇異晶石的骨杖，威嚴肅穆。岩公依舊穿着那件石灰色羽袍，但手中多了一通體暗紅、形似某種禽鳥翅骨、頂端懸掛着數枚小巧骨鈴的法杖。
陸塵站在岩公身側稍後，依舊是一身灰褐粗衣，但已被仔細漿洗過。他面色平靜，目光掃過眼前肅穆的人群，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凝聚的、如同實質的期盼、信仰、以及沉重的生存壓力。這與修士對力量的純粹渴求不同，這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厚重、與血脈、土地、生死存亡緊密相連的集體意志。
“吉時已至。”岩公蒼老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祭火種，告祖靈，祈生機，明前路。”
“祭！”烈山族長沉聲應和，將手中骨杖重重一頓地面。
“咚！”
沉悶的聲響在谷中回蕩。所有族人，無論老少，齊齊跪伏於地，額頭觸地，發出低沉而整齊的吟誦。那並非具體的語言，而是代代相傳的、蘊含特定韻律與精神波動的古老禱文。隨着吟誦，一股無形的、溫和卻堅韌的願力，自每一個族人身上升騰而起，絲絲縷縷，匯聚成流，緩緩涌向祖祠洞窟深處。
陸塵體內，混沌丹丸微微一動。他能“看見”，那匯聚的願力並非靈氣，也非神識，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接近“存在”本源的精神力量，其中混合着對祖先的追思、對生存的渴望、對“火種”的信仰、以及對這片土地的眷戀。這力量，與荒原的死寂、黑的污穢，形成了鮮明對立。
“陸小友，隨我來。”岩公對陸塵示意，轉身，當先向洞窟內走去。烈山族長緊隨其後。
陸塵點頭，邁步跟上。
踏入洞窟，光線驟然暗淡。空氣中彌漫的古老氣息更加濃鬱。洞壁並非平整，而是天然形成的嶙峋岩面，上面以礦物顏料繪制着更加古老、更加繁復的壁畫，內容多與祭祀、狩獵、星象、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仿佛記錄着某種上古災難與遷徙的場面。壁畫色彩大多已斑駁脫落，但依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蒼涼與不屈。
甬道向下傾斜，蜿蜒深入山腹。每隔十餘丈，洞壁便有一處凹槽，裏面放置着一枚散發柔和白光的、拳頭大小的“月白石”，照亮前路。岩公手中的骨杖，頂端骨鈴隨着行走，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叮鈴”聲，在幽深的洞窟中回蕩，似乎具有安撫心神、驅散幽暗的功效。
行進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廳出現在眼前。洞廳呈不規則的圓形，高約二十餘丈，直徑超過百丈。洞廳中央，並非預想中的祭壇或神像，而是一個直徑約十丈、深不見底的圓形地！
地邊緣，以暗紅色的、仿佛玉質般的岩石砌成規整的環形。地之中，並非黑暗，而是蒸騰着溫暖、明亮、呈金紅色的光暈！那光暈並非火焰，卻給人以“燃燒”“躍動”“生命”的強烈視覺與精神感受。光暈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團拳頭大小、純粹由光與“靈”凝聚而成的、形如心髒般緩緩搏動的璀璨光團！
那，便是祝由部的聖物——火種！
此刻，地邊緣，呈環形盤坐着九位與岩公打扮相似、但更加蒼老、氣息更加晦澀的老人，有男有女。他們圍坐火種，雙目微閉，手中皆持有類似骨杖或骨鈴的法器，正隨着某種古老的韻律，低聲吟唱着與洞外族人同源的禱文。隨着他們的吟唱，洞外匯聚而來的龐大願力，被他們引導、梳理，化作更加精純、更加凝練的金色光絲，源源不斷地注入地中心那“火種”之中。
“火種”得到願力滋養，搏動似乎有力了一絲，散發出的金紅光暈也更加明亮、溫暖，將整個巨大的洞廳映照得一片通明，更有一股浩瀚、古老、包容、卻又帶着一絲頑強不屈的悲愴的意志，彌漫在空氣中。
然而，陸塵敏銳地察覺到，這“火種”的光輝，看似璀璨，其核心深處，卻隱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黯淡與疲憊。仿佛一盞燃燒了太久、燈油將盡的古燈。而且，在“火種”散發的溫暖光輝之外，地深處更下方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種陰冷、污穢、充滿惡意的氣息，如同潛伏的毒蛇，正不斷試圖向上侵蝕，與“火種”的光暈相互消磨，發出無聲的“滋滋”聲響。那氣息，與黑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古老、更加……深沉！
“這便是吾族賴以生存、傳承不絕的‘祖靈火種’。”岩公的聲音在陸塵身邊響起，帶着無比的莊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它並非凡火，亦非法寶，而是吾族歷代先祖之英魂、不屈之意志、以及對這片土地的守護誓言，歷經無數歲月，與地脈深處一縷亙古不滅的‘地心聖炎’本源相結合，孕育出的傳承聖靈。”
“它指引方向，示警災禍，賜下力量，淨化污穢，更是在這被詛咒的荒原中，撐起一方最後的淨土。然而……”岩公指向地深處那隱約的黑暗，“你也感應到了吧？那下方不斷涌出的‘穢淵之氣’。它與外界的黑同源，但更加可怖，是這赤岩谷地脈深處，一道古老傷痕中滲出的、源自世界暗面的污穢。‘火種’燃燒自身，淨化穢氣，庇護吾族，已有數千年。但穢氣無窮，而‘火種’的源——地心聖炎本源，卻在漫長歲月的消耗與侵蝕下，漸微弱。歷代祝祭與族中長老，皆以自身神魂與生命力爲薪柴，補充‘火種’，延緩其衰敗，但……杯水車薪。”
陸塵凝神細觀。確實，那九位圍坐的長老，雖然氣息晦澀，但面色皆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生機流逝之感明顯。岩公自身，亦是如此。他們是在以自己的生命，爲“火種”，爲整個部族續命。
“死而不亡者壽。不失其所者久。”
——《道德經》第三十三章
“所以，那黑，便是這‘穢淵之氣’滲透到地表，與荒原沉積的死氣怨念結合而成的？”陸塵問道。
“正是。”烈山族長沉聲接口，眼中布滿血絲，“黑是表象，‘穢淵’才是源。‘火種’淨化之力覆蓋整個赤岩谷地脈，形成結界，阻隔大部分穢氣上涌，但仍有餘孽滲透而出，形成黑。每隔一段時間，‘穢淵’躁動，黑便會加劇。昨之，已是近百年最烈的一次。若無小友出手……”他看了陸塵一眼，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岩公接道：“陸小友，你昨所施展的灰色力量，竟能如此有效地淨化、湮滅黑之力，甚至對那黑孽頭領有克制奇效。此乃吾族數千年來所未見。‘火種’昨在你出手時，亦曾產生強烈共鳴，其光暈明滅不定，似有雀躍，又似悲鳴。老夫以百年祝祭之能溝通‘火種’，得模糊啓示：你身負之力，或許……是解決‘穢淵’之患，延續‘火種’生機，乃至……補全吾族失落傳承的關鍵！”
此言一出，不僅陸塵心中一震，連那九位閉目吟唱的長老，也同時睜開了眼睛！九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眸，齊齊落在陸塵身上，目光復雜，有審視，有期待，有疑慮，亦有深藏的激動。
“岩公，族長，諸位長老。”陸塵拱手，聲音平靜，“晚輩陸塵，蒙貴族救命收留，此恩銘記。黑肆虐，危及貴族存亡，晚輩既有克制之法，自當盡力。只是，晚輩修爲尚淺，對自身之道領悟亦粗淺，恐怕……”
“小友不必過謙。”岩公打斷他，目光深邃，“‘火種’啓示，非同小可。況且，你體內那股力量，老夫雖不知其名，但其本質之高，意境之深，遠超老夫所見任何傳承。其包容、演化、終結之意，與吾族‘觀火祭靈訣’所求的‘靈性不滅，薪火相傳’，在更高層面上，或有共通之處。老夫請你前來，非是強求小友立刻解決千古難題，而是希望，你能靠近‘火種’，以你自身之力，嚐試與‘火種’溝通，或許……能激發‘火種’更深層的力量，或爲吾族指出一條明路。”
靠近“火種”？溝通？
陸塵看向地中心那團搏動的璀璨光團。他能感覺到，那“火種”中蘊含的，不僅僅是浩瀚的願力與地火精華，更有一道微弱卻堅韌不屈的集體意識，那是無數祝由部先民意志的凝結。靠近它，溝通它，或許能更深刻地理解這股迥異於真氣修仙的“巫祭之道”，甚至可能對自身混沌大道的“演化”“包容”真意有所補益。但同樣，也意味着更深地卷入祝由部的因果，承擔更大的責任與風險。
他想起自己背負的五行宗傳承與對抗“虛無”的大道誓言。這“穢淵之氣”與黑，與“虛無”的侵蝕特性如此相似。了解它們，對抗它們，本就是自己使命的一部分。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告子下》
“晚輩願嚐試。”陸塵深吸一口氣，點頭應允。
岩公與烈山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希望。九位長老也微微頷首。
“小友，請至地邊緣，盤膝坐下。放鬆心神，勿要抗拒。老夫會引導‘火種’之力，與你建立初步連接。切記，‘火種’有靈，亦有傲，溝通之時，需以誠相待，以道共鳴，不可強行窺探，更不可有絲毫褻瀆之念。”岩公鄭重囑咐。
陸塵依言，走到地邊緣，尋了一處光滑的石面，盤膝坐下。身下傳來“火種”光暈散發的溫暖，地深處那陰冷的穢氣也隱隱傳來，一熱一冷，一生一死，在此地形成微妙的平衡與對抗。
岩公走到陸塵對面，同樣盤膝坐下。他將手中骨杖橫於膝上，雙手結出一個復雜古樸的印訣，口中開始吟誦一段更加古老、更加晦澀的咒文。隨着吟誦，他周身散發出淡淡的、與“火種”同源的金紅色光芒，與地中“火種”的光暈交相輝映。
九位長老也同時變換吟唱節奏，手中法器輕搖，引導着洞外源源不斷匯入的願力，更加集中地籠罩向陸塵所在方位。
陸塵閉目，收斂心神，緩緩運轉《混沌五行訣》。他沒有主動釋放混沌之氣，而是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平和、最包容的“虛靜”之境，同時，敞開自身對“靈”與“道”的感知。
漸漸地，他感覺到一股溫和、浩大、帶着古老歲月氣息與無數情感烙印的暖流，自地“火種”中分離出一縷，在岩公的引導下，緩緩向自己流淌而來。那暖流中，有先民狩獵成功的歡呼，有祭祀時的虔誠禱祝，有面對災禍時的恐懼與堅韌，有失去親人的悲慟，有新生兒誕生的喜悅，有對這片貧瘠土地深沉的愛與守護的誓言……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感，如同涓涓細流，匯成江河，涌向陸塵的識海。
他沒有抗拒，也沒有沉溺，只是以一個“觀察者”與“共鳴者”的心態，去感受、去理解這股浩瀚的集體意識與信仰洪流。混沌丹丸在丹田緩緩旋轉，散發出包容一切的混沌道韻，將那些洶涌而來的信息與情感波動，溫和地接納、疏導，防止其沖擊自身心神。
與此同時，他也將自己對“道”的理解，對“五行輪轉”“混沌演化”“歸墟終結”的感悟，以及對“生命”“存在”“守護”的思考，化作一縷微弱但清晰的意念，順着那暖流建立的連接，反向傳遞給“火種”。
這是一個微妙而危險的過程。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又如同在狂暴的洪流中保持一葉扁舟的平衡。陸塵必須時刻保持靈台清明，既要深刻感受“火種”的意志，又不能被其同化；既要傳遞自身道念，又不能帶有絲毫強迫。
時間仿佛在此刻失去了意義。
陸塵“看見”了更多。
他“看見”祝由部的祖先，並非荒原土著，而是一支來自更加富饒、文明更加輝煌的上古大族的分支。他們因一場席卷天地的浩劫（畫面模糊，但有無盡黑霧與崩裂的天穹），被迫遷徙，最終在這片被詛咒的荒原邊緣，發現了這一縷即將熄滅的“地心聖炎”本源。部族中最後的、也是最偉大的巫祭，以自身神魂與全族之願力爲祭，與這縷聖炎本源結合，點燃了最初的“火種”，建立了這最後的庇護所。
他“看見”了“觀火祭靈訣”的完整傳承圖譜——那並非經脈運行圖，而是一幅以“火種”爲核心，連接人體三百六十五處“靈竅”，溝通天地山川、祖靈英魂、乃至冥冥中“大靈”的復雜觀想與祭祀儀軌網絡！其中確實缺失了最核心的部分——關於如何“以靈御火，煉虛合道”，以及如何溝通那至高無上的、代表世界“生”之法則的“大靈”。缺失的部分，仿佛被某種可怕的力量強行抹去，只留下焦灼的殘痕。
他“看見”了地深處，那道所謂的“古老傷痕”。那並非地質裂縫，而是一道狹長的、仿佛被利刃斬開的、貫穿了地脈與某種更深層空間結構的幽暗裂隙！裂隙深處，粘稠如墨、翻滾不息的“穢淵之氣”不斷涌出，其中更夾雜着無數扭曲、痛苦、充滿怨毒的殘破意識碎片，仿佛億萬生靈被吞噬、湮滅後殘留的絕望回響。這裂隙的氣息，讓他神魂深處的混沌丹丸，產生了比面對黑時強烈十倍的警惕與排斥**！這絕非自然形成，其源頭，極有可能與那場導致祝由部先祖遷徙的浩劫，與五行宗覆滅的“虛無”入侵，有着直接的關聯！
他還“看見”，“火種”的核心深處，除了那縷漸微弱的“地心聖炎”本源，還蘊藏着一枚米粒大小、通體晶瑩、散發着純淨願力與智慧光澤的淡金色結晶——那是歷代祝祭中，最傑出者坐化後，留下的神魂結晶，是“火種”智慧的凝結，也是“觀火祭靈訣”缺失核心傳承的部分記憶載體。只是，這結晶被一層頑固的、與“穢淵之氣”同源的灰黑色封印**所包裹、侵蝕，導致其中智慧與傳承無法被後人讀取、繼承。
就在陸塵的意識觸及到那枚被封印的淡金色結晶，感受到其內傳來的、微弱卻清晰的求救與渴望波動的刹那——
“嗡——！！！”
整個地，猛然一震！
地中心，“火種”光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其搏動驟然加劇，仿佛一顆瀕臨極限、瘋狂跳動的心髒！與此同時，地深處那道幽暗裂隙，仿佛受到了，驟然擴張！一股比之前濃鬱、精純、暴虐十倍不止的穢淵之氣，如同蘇醒的凶獸，狂涌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粘稠的漆黑氣柱，狠狠撞向“火種”光暈！
“不好！‘穢淵’暴動了！”岩公與九位長老同時色變，驚呼出聲！他們瘋狂催動手中法器，加大吟唱力度，引導更多願力注入“火種”，試圖穩住局勢。
然而，這次穢淵之氣的爆發太過猛烈！“火種”的光暈被沖擊得劇烈搖曳，明滅不定，範圍被壓縮！那九位長老齊齊悶哼，臉色瞬間灰敗，嘴角溢血！岩公亦是身軀劇震，手中印訣險些維持不住！
更可怕的是，那洶涌的穢淵之氣中，竟隱隱凝聚出數道模糊、猙獰、散發着堪比築基期威壓的漆黑魔影**，發出無聲的厲嘯，順着氣柱，朝着“火種”核心撲去！它們的目標，赫然是那枚被封印的淡金色結晶！似乎陸塵的感知，觸動了某種禁忌，引來了“穢淵”深處更恐怖存在的反應！
“火種”危矣！整個祝由部，危矣！
陸塵霍然睜眼！眼中混沌光華爆閃！
他明白，此刻已無法再徐徐圖之。溝通“火種”，探尋秘辛，已引動劇變。若讓“穢淵”得逞，侵蝕“火種”核心，不僅祝由部將萬劫不復，這地底裂隙可能徹底失控，成爲“虛無”侵蝕現世的一個新缺口，後果不堪設想！
他沒有絲毫猶豫，長身而起！體內《混沌五行訣》運轉到極致，丹田中那暗金色的混沌丹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中心那點混沌本源劇烈波動！
他一步踏出，竟直接來到地最邊緣，直面那洶涌而上、魔影幢幢的穢淵氣柱與搖曳欲熄的“火種”！
“陸小友！不可靠近！危險！”岩公嘶聲厲喝，想要阻止，但自身被反噬，已是力不從心。
陸塵恍若未聞。他雙手在前，緩緩劃過一個完整的圓，如同懷抱虛空，演化混沌。
金、木、水、火、土，五行本源之氣自混沌丹丸中涌出，在他身前顯現、輪轉、交融、坍縮……最終，一個凝實、清晰、直徑尺許、邊緣五色光暈璀璨、中心混沌漩渦深邃旋轉的“大五行混沌輪”，在他雙手之間凝聚成型！這一次，混沌輪盤之中，那縷得自混沌鍾的殘韻，與陸塵此刻守護的意志、對“穢淵”污穢的凜然意相結合，竟自發演化出一絲微弱的、卻清晰無比的、宛如古鍾震鳴般的煌煌道音**！
輪盤緩緩旋轉，散發着包容萬物、又讓萬物歸墟的至高道韻，更有一種滌蕩妖氛、鎮壓邪祟的堂皇正氣！
陸塵目光如電，鎖定那幾道撲向“火種”核心結晶的漆黑魔影，以及其下洶涌的穢淵氣柱。他清叱一聲，聲如金玉交擊，蘊含混沌道威：
“混沌輪轉，五行歸墟！煌煌正道，滌蕩妖氛！”
“鎮——！！！”
雙手向前，猛地推出！
“大五行混沌輪”脫手飛出，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三丈大小，如同一面從天而降的磨世之盤，攜帶着開天辟地又復歸混沌的無上偉力，更帶着那縷淨化一切污穢的鍾鳴道韻，朝着地中的穢淵氣柱與漆黑魔影，狠狠鎮壓而下！
“轟——！！！”
輪盤與穢淵氣柱轟然碰撞！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湮滅。混沌輪盤中心那深邃的漩渦，產生了恐怖絕倫的吞噬之力，將那精純的穢淵之氣瘋狂扯入、絞碎、湮滅！邊緣的五色光華輪轉，將散逸的污穢氣息分化、淨化！而那縷鍾鳴道韻，更是如同燎原星火，所過之處，穢氣如雪遇陽，迅速消融！那幾道猙獰魔影，被輪盤邊緣掃中，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嚎（精神層面），如同被投入煉獄，身形迅速淡化、消散！
穢淵氣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制、削弱、淨化！
“火種”得到喘息之機，光暈重新穩定，甚至因爲陸塵混沌輪盤中那縷同屬“守護”與“淨化”的意志激發，而光芒大漲，反向將殘餘的穢氣退！
整個洞廳，被混沌輪盤的金灰光華與“火種”的金紅光芒共同照亮，邪穢退散，正氣充盈！
九位長老與岩公，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眼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與……狂喜的希望之光！
然而，就在穢淵氣柱即將被徹底鎮壓、混沌輪盤也開始光芒黯淡、陸塵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巨大的時刻——
地深處，那道幽暗裂隙的最底部，一雙冰冷、漠然、充滿了無盡惡意與貪婪的、巨大的猩紅色眼眸，猛地睜開！隔着遙遠的空間與污穢的阻隔，冷冷地“瞥”了陸塵一眼！
僅僅是一“瞥”！
陸塵如遭雷擊！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滲出鮮血，神魂仿佛被億萬冰穿，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大恐怖、大絕望、大虛無感，瞬間淹沒了他！他體內的混沌丹丸，更是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旋轉幾乎停滯！
“嗬……混沌……的氣息……還有……令人厭惡的……鍾的味道……”一個模糊、斷續、卻直接響徹靈魂深處的嘶啞低語，自裂隙極深處傳來，充滿了貪婪與毀滅的欲望，“螻蟻……也配……染指……此地……留下……成爲……養分……”
一道凝練到極致、僅有發絲粗細、卻仿佛能斬斷因果、湮滅存在的漆黑細線**，自猩紅眼眸中射出，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穿透了即將力竭的混沌輪盤，朝着陸塵眉心，激射而來！
快！無法形容的快！更帶着一股鎖定靈魂、必中必的詭異法則意味！
陸塵瞳孔縮成針尖，渾身冰冷，思維幾乎凝固。這一擊，遠超他目前境界所能理解、所能抵擋的範疇！是真正的、蘊含“道”與“法則”的絕！
生死，真正懸於一線！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接近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