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發機,移星易宿;地發機,龍蛇起陸;人發機,天地反覆。”

——《陰符經》

地火裂谷帶邊緣,熔岩焦土區。

空氣在高溫下扭曲蒸騰,視線所及盡是暗紅、焦黑、與流動的熾金。大地上遍布着冷卻後皸裂的熔岩殼,縫隙中透出危險的紅光,不時有硫磺毒氣“嗤”地噴出,在灼熱的空氣中留下一道道淡黃色的煙跡。這裏已是生靈禁區,連最耐旱的“鐵線棘”都無法存活。

陸塵伏在一道被熔岩沖刷形成的、高約丈許的焦黑岩脊後,斂息凝神。他身上披着一件蘇陽從庫房翻找出來的、以“火蜥皮”鞣制的粗糙鬥篷,勉強隔絕了部分高溫與毒氣。但即便如此,皮膚依舊傳來陣陣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他離開赤岩谷已近四個時辰。一路潛行,避開了數處地火間歇噴發口和幾群在熔岩邊緣覓食、形如蠍子、卻大如獵犬的“火毒蠍”。越靠近裂谷,溫度越高,地火靈氣也越發狂暴紊亂,對神識的壓制也越強。此刻,他距離主裂谷邊緣,尚有約五裏。

“不能再靠近了。”陸塵心中暗忖。地火炎魔的感知範圍可能極大,再往前,極易被其察覺。他選定的布陣地點,是前方一片相對開闊、地勢略高、且有幾處天然地火孔洞的焦土平台。那裏地火靈氣活躍,又處於數條細微地脈的交匯點,是布置引導法陣的理想位置。

他緩緩移動,如同壁虎,貼着滾燙的岩脊向下滑行。動作極輕,盡量不擾動空氣與地面。身下岩石的溫度足以瞬間燙熟皮肉,全靠護體真氣與“火蜥皮”鬥篷雙重隔絕。

就在他即將滑下岩脊,踏上焦土平台的邊緣時,異變突生!

“嘶——!”

左側一處不起眼的、冒着淡淡白煙的裂縫中,一道暗紅色的影子如閃電般激射而出,直撲陸塵咽喉!其速之快,幾乎超越了煉氣期修士的反應極限!更有一股腥甜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強烈的麻痹與腐蝕毒性!

陸塵瞳孔驟縮!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右側急閃,同時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灰蒙蒙的混沌真氣流露,看也不看,朝着暗紅影子襲來的方向反手一劃!

“嗤啦!”

一聲仿佛布帛撕裂的輕響,伴隨着短促尖銳的嘶鳴。那道暗紅影子被混沌真氣掃中,在空中猛地一滯,隨即“啪嗒”掉落在滾燙的焦土上,瘋狂扭動。

那是一條通體暗紅、背部有三道金線、長約三尺、形如巨蜈蚣、卻生着一對火紅膜翅的怪蟲!此刻,它被混沌真氣掃中的腰部,出現了一道深深的、邊緣呈現詭異灰白色的傷口,傷口正在迅速擴大、湮滅,任其如何掙扎扭動,也無法阻止生機的流逝。短短兩息,便僵直不動,傷口處徹底化爲灰燼,斷成兩截。

“三線火蜈蚣……一階高級毒蟲,擅長潛伏突襲,其毒猛烈,可傷築基修士神魂……”陸塵心中一凜,認出此物。若非他反應神速,且混沌真氣對這類毒蟲似乎有額外的湮滅克制之效,方才那一下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敢大意,神識全力散開,仔細探查周圍每一寸土地、每一道裂縫。果然,又發現了數條潛伏的三線火蜈蚣,以及一些其他形態的火毒生物,皆蠢蠢欲動,似乎被剛才的動靜和血腥(蟲血)吸引。

“此地火毒生物如此密集活躍……看來,距離炎魔領地核心已不遠。這些生物,或許都是受炎魔氣息影響而變異、聚集。”陸塵暗自警惕,動作更加小心。他運轉《混沌五行訣》,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同時催動眉心那簇混沌道火,散發出一絲微弱但層次極高的、混合了“火”之真意與“混沌”包容的氣息。

這股氣息一出,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火毒生物,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與困惑,竟紛紛退避,重新蟄伏回裂縫或熔岩之下。它們能感知到這股氣息中蘊含的、與地火炎魔同源卻又更加高遠莫測的“火”之真意,以及那令它們靈魂戰栗的混沌威壓。

陸塵趁機迅速踏上焦土平台。平台中央,果然有三處碗口大小、正“咕嘟咕嘟”冒着暗紅色岩漿泡的地火孔洞,呈不規則的三角形分布,彼此間有微弱的地脈靈氣相連。

“就是這裏了。”陸塵深吸一口氣,壓下因高溫與緊張帶來的不適。他從懷中取出那四面精心煉制的三角陣旗。

旗面暗紅,以“地火熔心石”粉末混合“火蜥血”繪制符文,再以混沌道火“點睛”,堅硬而溫潤。此刻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活躍火靈之力,以及與自身混沌道火、眉心印記的微弱共鳴。

他按照蒼炎祖祭記載的“地脈牽引”與“靈性引導”原理,結合自身對混沌之道的理解,開始布陣。

第一步,定基。他以指代筆,混沌真氣灌注指尖,在三個地火孔洞周圍,刻畫下繁復的、蘊含“引”“聚”“導”之意的基礎陣紋。陣紋以混沌灰色爲主,邊緣點綴金紅,與焦土平台渾然一體,刻畫時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竟能汲取地火孔洞散逸的熱力,自行穩固。

第二步,旗。他手持第一面陣旗,來到三角形的一個頂點孔洞旁。閉目凝神,將一縷心神沉入旗中,溝通其中符文,同時引動眉心混沌道火,分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道火之苗,融入旗內核心。

“以火爲引,以混沌爲橋,溝通地脈,指向彼方——定!”

低喝聲中,陣旗脫手,化作一道暗紅流光,筆直入滾燙的孔洞邊緣岩層!旗身入石三分,穩穩立住。旗面無風自動,表面金紅與混沌灰的符文次第亮起,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與地火孔洞產生了緊密的連接,開始緩緩汲取、匯聚孔洞中散逸的地火精華與狂暴靈氣,並按照特定頻率,向外界散發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地火氣息與混沌鍾韻的波動。

這波動,便是“誘餌”!

陸塵如法炮制,將另外三面陣旗,分別入另外兩個頂點孔洞,以及三角形中心一處地脈靈氣最濃鬱的位置。

當第四面陣旗入的刹那——

“嗡——!!!”

四面陣旗同時一震!旗面符文光芒大盛,彼此間射出細密的金紅光線,瞬間連接成一個完整的、立體的三角錐形光網!光網核心,混沌灰色的光芒流轉,形成一個微型的、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虛影!

整個焦土平台的地火靈氣,被這陣法強行攫取、馴化、導向!三個地火孔洞噴涌的岩漿泡驟然加劇,散發出更濃鬱的熱力與地火氣息,全部被陣法吸收、轉化!陣法散發出的那種奇異波動,陡然增強了十倍不止!如同在黑暗的荒野中,點燃了一堆沖天篝火,又像在平靜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層層漣漪,朝着特定的方向——東北方,柳家隊伍大致所在的區域——擴散而去!

這波動並非實質攻擊,更像是一種強烈的、充滿挑釁與“美味”誘惑的信息素,其中刻意放大了陸塵自身的混沌鍾韻氣息(對炎魔而言是“驚擾者”標記),又模擬了“火種”的部分溫暖願力與地火精華的吸引力(對炎魔是“補品”),更以混沌道火爲引,賦予其難以抗拒的、直指炎魔混亂本能的引導力。

陣法已成,“誘餌”已布下!

陸塵臉色微微發白。維持這陣法運轉,並與四面陣旗保持心神聯系,對他是不小的負擔,尤其是需要持續輸出一絲混沌道火之力作爲核心引導。他估算,以自己目前的修爲與道火強度,最多能維持此陣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必須將炎魔的注意力成功引向柳家方向,並確保自己能夠安全脫身。

他不敢耽擱,立刻在陣法邊緣尋了一處相對隱蔽的裂縫藏身,收斂所有氣息,只留一縷心神附着在陣法核心,靜靜等待,並密切關注着主裂谷方向的動靜。

時間,在灼熱與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息都格外漫長。陸塵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有力的搏動,能感受到汗水剛滲出皮膚就被蒸發的刺痛,更能感知到陣法持續散發的、越來越強的“誘餌”波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潭底巨獸的反應。

半柱香後,異動初現。

首先是焦土平台周圍,那些潛伏的火毒生物開始躁動不安,紛紛從藏身地爬出,朝着陣法方向嘶鳴、逡巡,卻又不敢過於靠近,仿佛既被吸引,又感到恐懼。

接着,腳下的大地傳來細微的、有節奏的震顫。咚……咚……咚……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從裂谷深處,邁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這個方向移動!空氣中狂暴的火靈之氣,開始朝着裂谷方向倒卷、匯聚,溫度再次攀升!

來了!地火炎魔,被驚動了!

陸塵屏住呼吸,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心神卻緊緊鎖定陣法,隨時準備進行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引導”與“”。

“咚!咚!咚!”

震顫越來越強,越來越近!遠處裂谷方向,升騰起沖天的暗紅火光與濃煙,一股暴虐、熾熱、充滿毀滅意志的恐怖氣息,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焦土平台上細小的碎石開始跳動,那三處地火孔洞噴涌的岩漿猛地躥高數尺!

下一刻,陸塵“看見”了——

裂谷邊緣,那高達數十丈的陡峭崖壁上,一個龐大如山嶽的暗紅色身影,轟然撞碎岩壁,踏入焦土區域!

正是地火炎魔!

三前隔空一“瞥”,已覺其威勢滔天。此刻親眼目睹,更覺震撼心神!它高達五丈,完全由凝固的暗紅色岩漿、燒融的岩石、以及流動的地火精華構成,身軀粗糙而猙獰,布滿嶙峋的“骨刺”與流淌的“熔岩血脈”。頭顱模糊,唯有那雙燃燒着純粹毀滅火焰的巨眼,如同兩輪縮小的血色太陽,掃視着這片突然出現強烈“誘餌”波動的區域。

它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焦土平台中央,那散發着令它無比熟悉(混沌鍾韻、驚擾者氣息)、又充滿誘惑(地火精華、願力模擬)波動的三角錐形光陣!

“吼——!!!”

炎魔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卻直接沖擊神魂的暴怒咆哮!整個焦土區域的地火隨之沸騰!它顯然認出了這波動中屬於陸塵(驚擾者)的那部分氣息,新仇舊恨,加上對“誘餌”中地火精華的本能渴望,以及灰袍人之前以晶石埋下的、被刻意引導放大的毀滅欲望,瞬間被引爆!

它邁開巨大的熔岩之足,一步便跨越數十丈距離,帶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勢,朝着陣法猛沖而來!所過之處,地面被踩出深深的、流淌着岩漿的腳印,空氣被高溫灼燒得噼啪作響!

就是現在!

藏身裂縫中的陸塵,眼中混沌光華爆閃!他不再隱藏,猛地將附着在陣法核心的那縷心神催動到極致!同時,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一縷更加精純的混沌道火本源,隔空噴向陣法中央的混沌漩渦虛影!

“混沌爲引,地脈爲橋,怒火所指——東北!”

“嗡——轟——!!!”

得到精血與道火本源加持,四面陣旗瘋狂震動,光芒暴漲到極限!三角錐形光陣猛地向內一縮,隨即轟然炸開!但不是毀滅性的爆炸,而是化作一道凝練無比、粗如水缸、金紅與混沌灰交織、其中清晰顯化出陸塵虛影與強烈挑釁意志的巨大光柱,如同指引道路的烽火,撕裂灼熱的空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着東北方向,柳家隊伍所在的區域,飆射而去**!

這道光柱,是“誘餌”的終極爆發,是“引導”的明確路標,更是裸的挑釁與仇恨標記!它將陸塵的氣息、混沌鍾韻的氣息、以及此地濃縮的地火精華,全部打包,如同一個醒目的箭頭,爲暴怒的炎魔,指明了“仇敵”逃竄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陸塵毫不猶豫,身形如電,朝着與光柱射出方向呈九十度夾角的正西方,將輕身術與七星步催動到極致,頭也不回地亡命飛遁!同時,他反手甩出數張早已準備好的、得自黑風寨儲物袋的“神行符”“匿息符”拍在身上,速度再增三分,氣息迅速淡化,融入荒原惡劣的環境背景之中。

“吼嗷嗷嗷——!!!”

身後,傳來地火炎魔驚天動地的、充滿了被戲弄般狂怒的咆哮!它眼睜睜看着“仇敵”的氣息化作光柱逃向東北,而那個方向,也確實傳來了令它厭惡的、不屬於荒原的、衆多生靈聚集的“鮮活”氣息(柳家隊伍)!在它簡單暴虐的思維中,這無疑是“仇敵”逃向了同夥的巢!

新仇舊恨,加上對“鮮活生靈”本能的毀滅欲望,以及灰袍人暗中埋下的、對“生命聚集地”的毀滅引導,徹底點燃了炎魔所有的怒火與意!

它放棄了搜索周圍(陸塵已遠遁匿跡),巨大的熔岩頭顱轉向東北方,那雙毀滅之眼中,倒映着那道正在迅速遠去、卻依舊清晰可辨的挑釁光柱,以及光柱盡頭隱約傳來的、令它煩躁的“異類”氣息。

“轟——!!!”

炎魔不再猶豫,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撕裂大地的暗紅流星,每一步都地動山搖,裹挾着焚盡萬物的烈焰與濃煙,朝着東北方向,朝着柳家隊伍所在的死寂走廊邊緣,狂飆突進!其所過之處,荒原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流淌着岩漿的毀滅軌跡,無數火毒生物驚慌逃竄,又被餘波化爲灰燼。

禍水,已成功引向東北!

陸塵在西方疾馳出近百裏,直到再也感覺不到身後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與灼熱,才敢放緩速度,尋了一處背風的岩縫,癱坐下來,大口喘息,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衣物被汗水浸透又烘數次。剛才那一系列作,尤其是最後那口蘊含道火本源的精血噴出,對他消耗極大,神魂傳來陣陣空虛刺痛。

但他眼中,卻閃爍着冷靜而銳利的光芒。他強忍疲憊,從懷中取出一枚“養魂丹”服下,又手握兩塊下品靈石,快速恢復着。

“計劃第一步,成了。炎魔已被引向柳家方向。”陸塵閉目調息,心中飛速盤算,“接下來,就看柳家如何應對這場‘天災’了。以柳元罡煉氣大圓滿的修爲,加上十餘名精銳,或許能抵擋甚至擊退炎魔,但必然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即便他們能逃脫,炎魔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在這片區域,柳家將成爲首要攻擊目標,短期內再無餘力搜尋赤岩谷。”

“我必須盡快趕回赤岩谷。厲山小隊的襲擾應該也已展開,黑風寨殘部那邊……希望他們能被假消息引動,或與柳家產生摩擦。”陸塵恢復了些許力氣,起身辨認方向,再次朝着赤岩谷方向潛行。他需要將這裏的情況盡快帶回,並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連鎖反應。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成功引導炎魔、自身遠遁的同時,在距離焦土平台數十裏外的一座更高、更隱蔽的黑色山峰上,那個神秘的灰袍人,正靜靜“注視”着炎魔化作暗紅流星沖向東北,也“注視”着陸塵如驚弓之鳥般遁向西方。

灰袍之下,漆黑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深邃的漠然。

“反應迅速,計謀尚可,借力打力……倒是個有趣的小家夥。對混沌之力的運用,也越發純熟了。”灰袍人低聲自語,手中那枚暗色晶石微微發亮,映照着遠方炎魔留下的毀滅軌跡。

“不過,你以爲,將炎魔引向柳家,便萬事大吉了麼?”灰袍人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柳元罡那個老家夥,可不是易於之輩。而且……炎魔的怒火,可不會只燒一家。”

他緩緩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浮現出數枚更加細小、顏色暗沉、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小型晶石。

“去吧……將‘主人’的恩賜,播撒到更遠的地方……讓這場火,燒得更旺些……讓那些沉睡的、飢渴的……都醒來吧……”

他輕輕一吹,那數枚小型晶石如同擁有生命,化作數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幽暗流光,朝着不同方向——包括柳家隊伍所在區域、黑風寨殘部潛伏地附近、甚至更遠處一些荒原中氣息晦澀的險地——激射而去,轉瞬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灰袍人身影一晃,如鬼魅般融入山體陰影,消失無蹤。唯有那冰冷低啞的聲音,仿佛還在灼熱的空氣中殘留:

“棋子皆已落下……亂局將啓……‘門’的縫隙,也該……再擴大一些了……”

荒原的風,依舊嗚咽,卻仿佛帶上了更加濃烈的硫磺、血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瘋狂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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