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發現不對勁,是在謝知遙連續第三天沒有在“謝家百年交流會”裏冒泡的時候。
第一天,她沒在意。鬼嘛,偶爾想靜靜很正常,畢竟死了一百年,誰還沒點小情緒?
第二天,她發了條消息:“謝先生?在嗎?今天天氣不錯,我準備把院子裏的雜草拔一拔,你要不要下來曬太陽?雖然你可能曬不了……”
沒有回復,消息狀態顯示未讀。
沈清棠皺了皺眉,但沒多想。
第三天早上,她慣例在群裏發早安:
沈清棠:“早安!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星期一,天氣陰,可能有雨。宜宅家發呆,忌出門踩水坑!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昨天踩了,鞋還沒。”
發完,她等了一會兒。
往常這個時候,謝知遙會回個“早”,或者“嗯”,或者什麼都不回,但消息會變成“已讀”。
今天消息孤零零地躺在群裏,像被遺棄的孤兒。未讀兩個字,刺眼得很。
沈清棠放下手機,環顧客廳。
老宅安靜得可怕。
不是平時那種“有鬼但鬼不說話”的安靜,是真正靜悄悄連陰氣都感覺不到流動的安靜。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仰頭看向二樓。
“謝先生?”她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的宅子裏回蕩,撞到牆壁又彈回來,形成嚇人的回聲。
沒有回應。
連陰氣波動都沒有。
沈清棠心裏咯噔一下。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她噔噔噔跑上二樓,挨個房間找。
書房?空的。只有那堆蓋着藍印花布的民國史書,和她修了一半的梳妝台。
臥室?空的。只有那張腐朽的雕花木床,和缺了條腿的梳妝凳。
客房?空的。只有積了厚厚灰塵的地板,和牆角的蜘蛛網。
最後,她站在閣樓門口。
閣樓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板門,沒有鎖,只有一個生鏽的鐵扣。門虛掩着,留着一道縫。
沈清棠推開門。
“吱呀——”
灰塵簌簌落下。
閣樓很矮,她得彎着腰才能進去。裏面堆滿了雜物:破箱子、舊家具、壞掉的農具,還有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破爛,都用發黃的布蓋着。
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一點微弱的光。
但沈清棠一眼就看到了。
閣樓最深處,牆角,那個巨大的黑漆剝落的破衣櫃。
衣櫃的門關着。
但櫃門縫隙裏,正源源不斷地滲出黑氣,幾乎要凝結成實體的黑氣
黑氣從縫隙裏擠出來,在昏暗的光線裏緩慢擴散,漸漸籠罩了整個櫃子,然後蔓延到周圍的雜物上,給那些破箱子爛椅子都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黑色。
沈清棠站在原地,看着那團黑氣。
她沒覺得害怕,只覺得好好笑。
因爲那些黑氣翻滾的姿態,太有情緒了。
像是謝知遙在說,“別理我”“煩着呢”“我想靜靜”。
而且“靜靜”是誰都不想見的那種。
沈清棠彎着腰,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雜物,走到衣櫃前。
她蹲下來,湊近櫃門縫隙,小聲說:
“謝先生?”
黑氣猛地一縮,然後翻滾得更劇烈了。
像是在說:“聽不見。”
沈清棠清了清嗓子,用正常音量:
“謝先生,你在裏面嗎?”
黑氣停頓了一秒,然後往櫃子裏縮。櫃門縫隙裏的黑氣變淡了一點,但還在往外滲。
沈清棠摸了摸下巴,盯着衣櫃看了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下樓。
十分鍾後,她又回來了。
手裏端着一個玻璃杯,杯裏裝着清水。
另一只手拿着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幾個大字:
“出來聊聊?我買了新口味泡面。”
她把杯子放在衣櫃前的地板上,動作很輕輕的。又把那張紙對折,立起來,靠在杯子上。
然後她退後兩步,在離衣櫃三米遠的一個破箱子上坐下來,雙手托腮,靜靜等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衣櫃門縫裏的黑氣,起初還在翻滾,後來慢慢平息,變成有規律的波動。
又過了十分鍾。
黑氣突然停止了波動。
櫃門“咔噠”一聲,極其輕微地響了一下。
沈清棠屏住呼吸。
櫃門又“咔噠”一聲。
這次聲音大了點。
然後門縫開了一條更大的縫。
更多的黑氣涌出來,從縫隙裏,沈清棠看到了裏面。
謝知遙在裏面。
是……蜷着。
蜷在衣櫃最底層,那個原本應該是放衣服的隔板上。長衫的下擺垂下來,蓋住了腿。他抱着膝蓋,臉埋在臂彎裏。
整個鬼縮成小小的一團,緊緊貼着衣櫃的內壁。
周身繚繞的黑氣,此刻變得很淡,像一層薄紗籠罩着他。
看起來很可憐。
沈清棠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但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
謝知遙維持着那個姿勢,很久沒動。
久到沈清棠以爲他又睡着了。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從臂彎裏露出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
看向櫃門外。
先是看到了那杯水,又看到了那張紙條。粗黑的馬克筆字跡,在發黃的紙上格外醒目。
他的視線在那張紙條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從衣櫃裏飄了出來。
不是“飄”,更像是“滑”出來。他落在地上,站在衣櫃前低頭看着那杯水和那張紙條。
然後他伸出手有些顫抖,輕輕碰了碰杯壁。
玻璃杯紋絲不動。
但他的指尖,好像也沾染了一點水氣。
他又看向那張紙條。
伸出手想拿起來,但手指穿過了紙張。他現在太虛弱,能量不足以拿實物。
沈清棠看到了,站起來,走過去,撿起紙條,展開,舉到他面前。
她說,“看,新口味,番茄牛腩的。據說特別香,我還沒拆等你一起。”
謝知遙看着那張紙條,又看看沈清棠的臉。但沈清棠只看到了疲憊,只有很深的疲憊。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不動了,癱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沈清棠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然後端起那杯水:
“喝點水?”
謝知遙搖頭。
“不喝?”沈清棠想了想,“那泡面還吃嗎?”
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沈清棠笑了。
她說,“下樓,煮面。”
她轉身往閣樓門口走。
走了兩步,回頭。
謝知遙還站在原地,看着她沒動。眼神裏有一種猶豫。
像是在說:我真的可以下去嗎?不會又被你當成研究對象?不會被你着跳廣場舞?不會被你拉着討論馬克思主義哲學?
沈清棠看懂了。
她嘆了口氣走回去,站在他面前,認真地說:
“謝先生,我保證,今天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不研究你,不治療你,不讓你學習任何現代科技,除非你自己想學。”
她頓了頓,補充:
“就吃面。吃完你愛嘛嘛,想回衣櫃裏待着也行,想在房頂蹲着也行,我絕對不攔着。”
謝知遙看着她,然後他飄了起來。
不是往常那種“嗖”一下消失,是慢慢地飄到她身邊。和她保持着一米的距離。
跟她一起,飄下樓。
廚房裏,沈清棠燒水,拆泡面,打雞蛋,切火腿。雖然火腿也是速食的,但儀式感要有。
謝知遙飄在廚房門口,看着她忙活。
他周身的黑氣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能量體還是很透明,但不再縮成一團,而是恢復了平時那種站姿。
水開了,沈清棠下面,加調料包,攪拌,蓋上鍋蓋。
等待的三分鍾裏,她靠在灶台邊,看着謝知遙:
“謝先生,你這三天就在衣櫃裏待着?”
謝知遙沒說話,但眼神飄了一下。
算是默認。
“不悶嗎?”沈清棠問,“衣櫃裏又黑又窄,還有黴味。”
謝知遙沉默了一會兒,用那種沙啞的聲音說:
“……安靜。”
沈清棠挑眉,“安靜?老宅還不夠安靜?平時連個老鼠都沒有。”
“……太安靜。”謝知遙補充,“不一樣。”
沈清棠想了想,懂了。
平時老宅的安靜,是“有鬼但鬼不想說話”的安靜。而衣櫃裏的安靜,是“連鬼都不想當鬼了”的安靜。
她點點頭:“好吧,理解了。”
“不過我有點好好奇,你們民國時候的泡面是什麼味?有紅燒牛肉味的嗎?”
謝知遙疑惑的想了想:“……那時尚無此物。”
面好了,她關火,盛出來兩碗。雖然其實一碗就夠了,但她還是盛了兩碗,其中一碗推到謝知遙面前。
“你的。”她說。
謝知遙看着那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泡面,又看看沈清棠。
眼神像是在說:我吃不了。
沈清棠拿起筷子,“我知道你吃不了,但你可以聞聞味。聽說鬼魂能聞到食物的香氣,雖然嚐不到,但聞聞也好,就當精神會餐。”
她說完,自己先吃了一口。
她滿足地眯起眼,“果然,番茄牛腩味就是香。”
謝知遙飄近了一點,低頭看着那碗面。
熱氣升騰,帶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醇香,撲向他半透明的臉。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品味。
過了幾秒他睜開眼睛,看向沈清棠。
“怎麼樣?”沈清棠問,“香嗎?”
謝知遙點了點頭。
沈清棠笑了,繼續吃面。
閣樓上那個破衣櫃的門還開着,裏面空蕩蕩的,只有積年的灰塵,在微弱的光線裏緩緩飄浮。
沈清棠吃完最後一口面,放下碗,滿足地嘆了口氣:“舒服。”
她看向謝知遙:“你呢?聞飽了嗎?”
謝知遙看着那碗已經涼了但香氣還在的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沈清棠站起來,收拾碗筷,“那就好,以後別動不動就躲衣櫃裏了,多大點事啊。”
她一邊刷碗一邊說:
“嚇不到我就嚇不到唄,我又不笑話你。好吧,可能笑過幾次,但那是善意的笑,是覺得你可愛才笑的。”
謝知遙疑惑了,像是在說:可愛?
沈清棠理所當然地說,“對啊,可愛。一個一百歲的老鬼,跟個小孩子似的,又是寫血字又是流血的,多可愛。”
她刷完碗,擦手,轉身看着謝知遙:
“所以,以後別躲了。想嚇我就繼續嚇,我保證配合,雖然可能配合得不太到位。想聊天就聊天,想發呆就發呆。這宅子是你的也是我的,咱們和平共處,行不行?”
謝知遙飄近了一點,伸出能量體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剛刷淨的碗。
碗沒動。
他抬起頭,看着沈清棠。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終於恢復了一點生氣,雖然不是活人的生氣。是鬼魂的,但確實存在的生機。
“……好。”
一個字。
很簡單。
她笑了,拍拍手:
“那說定了。”
沈清棠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展開,貼在冰箱上,冰箱是她前幾天剛淘回來的二手貨,雖然制冷效果一般,但能放東西。
她說,“留個紀念,第一次成功把你從衣櫃裏叫出來。”
紙條貼在冰箱門上,馬克筆字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出來聊聊?我買了新口味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