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到房間,謝知邀其實越想越氣。

之前他不再試圖嚇她,不再試圖溝通,甚至不再在謝家百年交流會裏發言。

就像一潭真正死寂的水。

但沈清棠知道,這潭水底下有東西在翻涌。

因爲她偶爾抬頭,會撞見謝知遙盯着她看的眼神,是一種復雜的,掙扎的,帶着某種不服氣的眼神。

像在說:我不信。

不信嚇不到你。

不信搞不定你。

不信我這一百年鬼生,就治不了你這個瘋丫頭。

沈清棠心裏門兒清,但她假裝不知道,每天照樣哼着歌修家具、煮泡面、刷手機,偶爾對着空氣說幾句“今天天氣不錯啊謝先生”,也不管有沒有回應。

她在等。

等謝知遙憋不住的那天。

果然當天晚上,事情開始了。

第一回合:鏡中血字。

午夜十二點,沈清棠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極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不是老鼠,因爲老宅的老鼠早就被她用自制的捕鼠裝置:一個破碗扣在磚頭上,下面壓着半塊餅被嚇得不敢來了。

是摩擦聲,像長長指甲劃過玻璃。沈清棠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向聲音來源。

是那面梳妝台的鏡子。

她白天剛擦淨的鏡面,此刻正泛起詭異的紅光。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漸漸匯聚成文字。

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寫成:

“滾……出……去……”

三個大字占滿整面鏡子,還在往下滴血,視覺效果滿分。

沈清棠眨眨眼,從棺材沙發上坐起來。

她沒尖叫,沒逃跑,而是慢悠悠地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梳妝台前。

湊近,仔細看。

甚至還伸手摸了摸鏡面。當然是的,血字只是光影效果。

她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皺起眉:

“這個滾字……是不是寫錯了?”

她轉身,從背包裏翻出一支馬克筆,又走回鏡子前。

在“滾”字旁邊,用黑筆寫了個正確的:

“滾(正確寫法)”

寫完,她還點評:“你們民國時候的簡體字好像還沒推廣吧?你這寫的是草書?還是鬼畫符?”

鏡面上的血字凝固了,就僵在那裏。

沈清棠打了個哈欠,把馬克筆放回去,爬回棺材沙發,裹緊扎染布,嘟囔一句:

“大半夜的練書法真有精神。”

翻個身,繼續睡。

鏡面上的血字,慢慢最後消失不見。

只留下旁邊那個黑色的、工工整整的“滾(正確寫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二樓,書房窗口。

謝知遙飄在那裏,看着樓下客廳裏的一切。

看着沈清棠淡定寫字,淡定睡覺。

他的能量體,波動了一下。

像在深呼吸——雖然鬼魂不需要呼吸。

第一回合,敗。

第二回合:鬼壓床。

凌晨三點陰氣最盛時。

沈清棠在睡夢中,突然感覺身體一沉。

像有千斤重物壓在口,呼吸困難,四肢動彈不得。

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意識卻異常清醒。

耳邊響起淒厲的嗚咽聲,像很多人在哭,又像風穿過狹窄縫隙的尖嘯。

身上越來越冷,寒氣從每一個毛孔往裏鑽。

標準的鬼壓床體驗。

沈清棠在重壓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謝知遙那張青白的臉。

他懸浮在她上方,離得很近,幾乎臉貼臉。漆黑無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長發垂下來。

陰氣則很大聚集在她身前,怪不得這麼有壓迫感。

四目相對。

沉默。

五秒,謝知遙緊緊盯着。

十秒,謝知遙開始皺眉。

二十秒,謝知遙寒氣好像開始減弱了。

沈清棠開口了,聲音因爲口受壓而有點悶:

“謝先生。”

謝知遙沒應,但眼神閃了一下。

沈清棠認真評價,“你這個按摩手法力道控制得不錯,位置也準,正好按在膻中,有疏通經絡的效果。但是——”

她頓了頓:

“頻率不對,應該順時針輕揉三十六次,再逆時針輕揉三十六次,配合呼吸。你現在這樣光壓着不動,屬於無效按摩,還容易造成悶氣短。”

謝知遙:“……”他手上的壓力,明顯鬆了一瞬。

沈清棠趁機深呼吸,繼續說:

“而且你手太涼了。按摩講究‘溫通’,手太涼會導致寒氣入體,反而不好。建議下次先把手搓熱,但好像你搓不熱。那你可以試試用陰氣模擬溫熱感?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做,但你可以研究研究。”

謝知遙徹底鬆開了手。

壓力消失。

他飄起來懸浮在半空,低頭看着棺材上那個還在認真講解按摩技巧的女人,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沈清棠坐起來深吸兩大口氣,打了個哈欠:

“幾點了?三點?謝先生,你這個作息不行啊。熬夜傷身!雖然你已經沒有身可傷了,但傷神啊。你看你最近能量體都淡了,是不是沒休息好?”

她拍了拍棺材邊:

“來,躺下,我教你一套助眠呼吸法。吸氣,數四秒;屏氣,數七秒;呼氣,數八秒……很管用的,我失眠的時候都這麼練。”

謝知遙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後消失了。

沈清棠看着空蕩蕩的客廳,聳聳肩,躺回去,裹緊被子: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她閉上眼睛三秒後呼吸均勻。

睡着了。

二樓,書房角落。

謝知遙縮在那裏,能量體黯淡了幾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又看看樓下那個睡得香甜的身影。

沉第二回合,慘敗。

第二天黃昏時分,沈清棠煮了面坐在棺材上吃,吃到一半,她抬頭看向二樓:

“謝先生?吃飯了嗎?”

沒有回應。

只有穿堂風吹得破窗紙譁啦響。

沈清棠聳聳肩,繼續吃面。

吃完她收拾碗筷,準備去舊貨市場淘點新破爛。

出門前,她習慣性看了一眼房頂。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因爲謝知遙最近喜歡蹲在那兒。

今天,他果然在。

不是蹲,是……癱。

癱在房頂最高處,背靠着煙囪。雖然煙囪早就不冒煙了。

姿勢很頹廢。

能量體很黯淡。

像一只被雨淋溼後放棄掙扎的鳥。

沈清棠仰着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大聲喊:

“謝先生!我出門了!你看家啊!”

謝知遙沒動。

連能量波動都沒有。

像沒聽見。

沈清棠想了想,又喊:

“晚上回來給你帶禮物!喪葬店新到了一批紙扎電子產品,據說有地府新款遊戲機!支持VR!”

謝知遙還是沒動。

但沈清棠看見,他的能量體抽了一下。像是在說:“饒了我吧。”

沈清棠笑着出門了。

房頂上,謝知遙維持着那個頹廢的姿勢,看着夕陽慢慢沉下去。

天空從橙紅變成深紫,最後變成墨藍。

星星一顆顆亮起來,老宅的輪廓在暮色裏越來越模糊。

他飄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回放着這幾天的“戰績”:

鏡中血字,被批錯別字。

鬼壓床,被當成免費按摩。

還有之前那些:五三糊臉、廣場舞噩夢、馬克思主義哲學課、熒光粉濾鏡……

一幕幕,一樁樁。

謝知遙覺得,自己這一百年,可能白活了。

不,是白死了。

死得毫無意義,死得連嚇人都不會。

必須再吟唱一遍,他生前是謝家少爺,讀過書,見過世面,雖然不是頂尖聰明,但也算得體面。

死後成了鬼,兢兢業業嚇人一百年,雖無大成,但也小有成績!至少嚇跑過七任房主。

可現在……他連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都搞不定。

不僅搞不定,還被反向教育,被當成研究對象,被拉進家族群,被迫學習微信和濾鏡。

謝知遙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又看看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

那裏有無數活人,過着熱鬧的、鮮活的、他永遠無法再觸及的生活。

而他,一個百年前就該消散的鬼魂,被困在這棟破宅子裏,跟一個瘋丫頭鬥智鬥勇,還屢戰屢敗。

有什麼意義?

他到底在什麼?

謝知遙的能量體蜷縮起來,從癱坐變成抱膝。像一個孤獨迷路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孩子。

夜色漸濃,老宅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房頂上那團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能量光暈,在夜風裏輕輕搖曳。

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不知過了多久。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沈清棠回來了。

她手裏提着個塑料袋,哼着歌,推開老宅吱呀作響的門。

進屋,開燈!她最近修好了一盞老式吊燈,光線昏黃,但足夠照明。

她把塑料袋放在棺材上,開始往外掏東西:

“謝先生!我回來了!看,給你帶的禮物!”

她舉起一個紙扎的小盒子,上面用金粉寫着“地府VR遊戲機至尊版”。

她又掏出一個紙扎耳機,“還有這個!配套的!據說能體驗十八層全景沉浸式遊覽!吧?”

她興沖沖地說着,一抬頭,發現謝知遙不在。

“咦?房頂那個呢?”

她放下東西,走出門,仰頭看房頂。

謝知遙還在。

但姿勢變了。

從抱膝,變成了面朝下趴着。

臉埋在瓦片上,雖然鬼魂沒有臉可以埋。

整個人——整個鬼——散發着濃烈的“我不想活了(雖然已經死了)”的氣息。

沈清棠眨眨眼,小聲喊:

“謝先生?”

沒反應。

“你沒事吧?”

還是沒反應。

沈清棠想了想,爬上了院子裏的槐樹。這是她最近發現的捷徑,樹枝伸到房檐,可以爬上去。

她笨手笨腳地爬上去,蹲在樹枝上,看着趴在瓦片上的謝知遙。

離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

他身體淡得幾乎透明,波動微弱得像快要停止的心電圖。

沈清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小聲說:

“謝先生,你是不是懷疑鬼生了?”

沈清棠嘆了口氣:

“其實吧……你那些嚇人手段,挺厲害的。真的。”

她掰着手指頭數:

“鏡中血字,光影效果絕了,我後來研究了好久都沒想明白你怎麼做到的。”

“鬼壓床,那個壓力控制,精準得不像話,我差點就信了。”

她頓了頓:

“你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我。”

謝知遙終於動了動。

他微微側過頭。

沈清棠繼續說:

“我這個人吧,從小就不太正常。別的小朋友怕黑,我舉着手電筒去探險;別的小朋友怕鬼故事,我纏着講故事的爺爺再多講幾個;別的小朋友看到蟲子尖叫,我蹲下來研究它有幾條腿。”

“不是我膽子大,是我……腦回路跟別人不太一樣。”

“所以你看,不是你不行,是我太奇葩。換個人來,早被你嚇跑了。”

謝知遙慢慢飄了起來。

從趴着變成坐着。

他看着沈清棠像在問:那我該怎麼辦?

沈清棠看懂了這個眼神。

她笑了:“該怎麼辦?該吃吃該喝喝該嚇人嚇人。雖然嚇不到我,但你可以練習啊!就當我是陪練,免費的,還包住宿!”

她拍了拍身邊的樹枝:

“來,下來,我給你帶了新禮物,咱們研究研究這個VR遊戲機怎麼用。說明書上寫要燒的時候念咒語,但我忘了咒語是啥了,咱倆一起猜?”

謝知遙看着她,然後落在樹枝上坐在她旁邊。雖然能量體沒有重量,但樹枝還是微微晃了晃。

沈清棠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紙扎遊戲機,遞給他:

“給,你的。”

謝知遙看着那個金粉閃閃的小盒子,又看看沈清棠期待的臉。

他伸出手,接了過去。

能量體觸碰到紙扎的瞬間,盒子化作了微光,融進他的身體。

沈清棠眼睛一亮:“成了!看來燒對了!”

她從樹枝上跳下去,差點摔一跤,但穩住了。

仰頭對謝知遙喊:

“下來吧!咱們試試這個VR!我還沒見過陰間的高科技呢!”

謝知遙飄下來,落在地上。

他看着掌心浮現出的微光組成的遊戲機輪廓。

又看看沈清棠興奮的臉,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沈清棠轉身進屋,嘴裏還念叨:

“說明書上說支持雙人聯機……雖然我不知道怎麼聯,但試試唄!萬一能成呢?”

謝知遙跟在她身後,飄進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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