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撐着身子,慢慢坐直。額上傷口悶痛,卻讓她更清醒。她抬起眼,看向那對愕然回望的“父母”,臉上緩緩綻開一個虛弱的、符合“病人”身份的淺笑。
“女兒想了想,外頭傳言……終究是傳言,當不得真。”
蘇承恩和沈氏愣住了。
蘇清月垂下眼簾,聲音怯怯的,卻帶着孤注一擲的堅定:“太後娘娘和陛下的恩典,是蘇家滿門榮耀。女兒身爲嫡長,受父親母親多年養育深恩,平已讓二老勞心。如今豈能再因一己之私,畏難避險,讓妹妹代我受過,更讓家族蒙上……欺君罔上的風險?”
“欺君”二字,她咬得輕,卻像重錘砸在蘇承恩心口。他臉色微變。
“這樁婚事……”蘇清月喘了口氣,字字清晰,“女兒願意。”
“我願意嫁。”
“月兒!你胡說什麼!”沈氏最先反應過來,失聲叫道,撲過來想捂她的嘴,“你是不是摔糊塗了?那攝政王他……”
“女兒沒糊塗。”蘇清月避開她的手,目光清亮地看向蘇承恩,“父親,崔公公此刻就在前廳。他此來,必爲最終敲定人選。若此刻再行換嫁之舉,便是坐實了蘇家輕視太後懿旨、欺瞞皇家。父親爲官清正,一生謹小慎微,萬不可在此時,因女兒先前任性,留下此等話柄。”
蘇承恩的臉頰肌肉抽動了幾下。這番話句句戳在他的命門上。蘇家看似花團錦簇,但在京城基不算深厚。他能坐穩工部侍郎之位,靠的就是“謹慎”二字。太後指婚本是恩典,若處理不當,變成禍事只在頃刻。原先打算換嫁,是權衡後認爲攝政王或許不在意娶誰,風險可控。但若真被扣上“欺君”帽子……
蘇清月將他眼底動搖看得分明,又添一把火,語氣柔順卻不容置疑:“女兒先前不懂事,讓父母擔憂。如今既已想通,自當承擔嫡女之責。妹妹年紀尚小,生母又去得早,更該留在父母身邊,多得些關愛。後由父親母親爲她擇一良婿,安穩度,豈不更好?”
這話,把沈氏平時那套“爲婉柔着想”的虛僞言辭,也用上了。
沈氏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看着蘇清月,眼神裏有震驚,有不解,更有一種計劃被打亂的恐慌。這個一向對她言聽計從、任性無腦的女兒,怎麼會說出這樣一番條理清晰、直擊要害的話?難道摔了一跤,真把腦子摔清楚了?
不,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教唆,或者是她害怕之下胡言亂語!
“月兒,你……”沈氏還想掙扎。
“夠了!”蘇承恩低喝一聲,打斷了沈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決斷。他比沈氏更清楚“欺君”二字的重量。女兒的轉變雖然突然,但話在理。最重要的是,宮使就在前廳,沒有時間再猶豫拉扯了。
“既然月兒你已想通,願爲家族分憂,爲父……甚慰。”蘇承恩聲音沙啞,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你能有此擔當,不愧是我蘇家嫡女。”
他轉向面色灰白、嘴唇顫抖的沈氏,語氣不容置疑:“夫人,還不快爲月兒梳洗更衣?她既醒了,便該親自去前廳,叩謝太後娘娘恩典,聆聽崔公公訓示。”
沈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只能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是。”
蘇清月微微頷首:“女兒謹遵父親之命。”
春桃和夏荷手腳麻利地上前伺候。銅鏡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十六七歲,肌膚瓷白,因失血更添蒼白。眉眼是明豔張揚的美,只是原主慣常的驕橫破壞了這份美感。如今換上蘇清月沉靜的眼神,竟顯出一種別樣的、帶着破碎感的清麗。額角細白紗布透出點殷紅,無損容貌,反添我見猶憐。
梳了清爽的墮馬髻,斜素銀鑲碧玉簪,耳墜是小巧珍珠。換上鵝黃繡纏枝玉蘭的衣裙,鏡中人少了病弱,多了幾分沉靜的清氣。
沈氏在一旁,眼神復雜地看着她,那目光裏有未散的驚疑,有強壓的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事情脫離掌控的恐懼。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拿起梳子,想替蘇清月抿一抿鬢角,手卻在半空微微發抖。
蘇清月不着痕跡地偏頭避開,輕聲道:“母親,崔公公久等,女兒該過去了。”
沈氏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勉強至極:“……好,好,去吧。”
蘇清月站起身,額角又是一陣悶痛,她穩了穩發虛的腳步,在春桃的攙扶下向外走去。
從攬月軒到前廳,穿過庭院回廊。沿途丫鬟仆婦屏息垂首,眼神卻控制不住地飄來——驚疑、好奇、同情、幸災樂禍。蘇清月目不斜視,原主的記憶融合越發順暢,府中一草一木,人情冷暖,漸漸清晰。
行至回廊中段,臨近月亮門時,斜刺裏傳來細碎腳步聲和女子輕柔擔憂的呼喚:
“大姐姐!”
蘇清月腳步微頓,側頭。
只見一個穿着水粉色繡折枝梅花襦裙的少女匆匆走出。她身量略矮,纖細柔弱,瓜子臉,皮膚白皙,眉眼溫婉秀氣,尤其一雙眸子盈盈含水,看人時總帶着三分怯意,七分恭敬。此刻,眼裏盛滿毫不作僞的焦急關切,快步迎上。
正是庶出的二小姐,蘇婉柔。
“大姐姐,你可算醒了!”蘇婉柔走到近前,想伸手扶又似不敢,手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輕搭在蘇清月手臂上,聲音軟糯帶哽咽,“聽說你摔着了,妹妹心急如焚,一直在佛堂爲姐姐誦經祈福。方才聽聞姐姐醒了,正要去看望,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姐姐臉色還是不好,怎的不多休息,這是要去哪兒?”
話語情真意切,姿態謙卑恭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位心地善良、關心姐姐的好妹妹。
蘇清月感受着手臂上微涼柔膩的手,心裏卻一片清明。記憶中,蘇婉柔的生母柳姨娘去得早,這個庶妹在府中可謂步步驚心。她的“柔弱”和“懂事”,是生存的鎧甲,也可能淬煉成了隱形的刀刃。原書裏,她最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而原主屍骨無存。
“勞妹妹掛心。”蘇清月語氣平淡,輕輕抽回手,“父親傳話,宮裏來了人,讓我前去聽訓。”
蘇婉柔眼底極快掠過一絲驚疑,立刻被更濃的擔憂覆蓋:“宮裏來人?可是爲了……那件事?”她咬了咬唇,聲音壓得更低,帶着無限的委屈與忍辱,“姐姐,你千萬別再和父親母親拗着了。妹妹……妹妹已經想明白了,能爲姐姐、爲蘇家分憂,是妹妹的福分。姨娘去得早,妹妹在世上最親的便是父親母親和姐姐了,只要你們好,妹妹怎樣都甘願的。只是……”她抬起淚眼,“一想到要離開家,心裏就難受得緊。姐姐後……定要常來看看妹妹。”
以退爲進,情深意切,還不忘點一下自己孤苦的身世,博取同情。
蘇清月靜靜看着她表演,忽然問:“妹妹,你說甘願替嫁,是真心的嗎?”
蘇婉柔一愣,淚珠掛在睫毛上:“自、自然是真心的。妹妹豈敢欺騙姐姐?”
“那便好。”蘇清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卻帶着一種洞悉的疏離,“只是我想,妹妹生母早逝,父親母親憐你孤弱,向來也希望你將來能安穩度。攝政王府門第過高,規矩森嚴,前途莫測。姐姐身爲嫡長,享受家族供養多年,如今正該由我承擔風險,豈能讓自幼失恃的妹妹再去冒險?這婚事,姐姐應下了。”
蘇婉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嘴唇微微顫抖:“姐姐……你、你不怕了?”
“怕,但更怕連累家人,怕辜負父親母親多年的疼愛。”蘇清月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妹妹且安心,後姐姐若能在王府立足,定會爲你留心,尋一門妥帖的親事,讓你一生平順,也算全了我們姐妹一場的情分。”
說完,她不再看蘇婉柔瞬間蒼白如紙、眼神復雜難言的臉,扶着春桃,轉身穩步朝前廳走去。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從最初的柔弱無害,漸漸變得尖銳、冰冷,如芒在背。
這才只是開始。
前廳裏,屬於她的戰場,才剛剛拉開帷幕。而那深不可測的攝政王府,才是她真正要面對的、未知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