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初冬,寒風如刀。
遼闊的北部戰區總部門前,氣氛莊嚴肅穆得如同凝固的鋼鐵。
高聳的門樓上,國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閃爍着冷峻的光芒,仿佛一雙洞察世間萬物的眼睛。
門前寬闊的馬路上,車流滾滾,鋼鐵洪流奔騰不息,鳴笛聲與引擎的轟鳴交織成一曲現代都市的嘈雜交響。
然而,這一切的喧囂與宏大,似乎都與那個小小的身影無關。
她叫葉靈兒。
一個像幽靈般,從車流的縫隙中麻木穿行而來的小女孩。
她的衣衫,已經不能稱之爲衣服,更像是一堆破爛的布條,被污垢和血漬染成了看不出原色的灰褐色,鬆鬆垮垮地掛在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身體上。
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瘀傷和已經結痂的劃痕,觸目驚心。
一張本該充滿童真與活力的臉蛋,此刻卻被塵土和涸的淚痕覆蓋,只有那雙大得驚人的眼睛,空洞而麻木,像兩潭見不到底的深淵,倒映不出這個世界的任何光彩。
她就那樣走着,赤着一雙小腳,踩在冰冷堅硬的柏油馬路上。
腳底早已被磨破,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混合着血與塵的印記。
她對周圍呼嘯而過的汽車視而不見,對路人投來的或驚詫、或憐憫的目光毫無反應。
整個世界仿佛都與她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她被遺棄在了屏障的這一邊,孤獨地走向她認定的唯一終點。
那個終點,就是戰區總部威嚴的大門。
門口兩側,站崗的衛兵如兩尊青鬆鑄就的雕塑,身姿挺拔,眼神銳利,手中的鋼槍在寒風中泛着懾人的寒光。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告:此處,神聖莊嚴,閒人免進。
當葉靈兒這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大門警戒線前時,立刻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一名年輕的衛兵眉頭微蹙,按照規定,他必須上前處理。
他邁着標準的步伐,沉穩地走到葉靈兒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小朋友,這裏是軍事重地,不能靠近。”
他的聲音經過訓練,洪亮而清晰,卻也因此顯得有些冷硬。
“你家大人呢?快離開這裏。”
然而,葉靈兒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
她只是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座巍峨的建築。
沒有哭。
也沒有鬧。
更沒有一個孩子該有的膽怯與退縮。
就在年輕衛兵準備再次開口,語氣或許會更嚴厲一些的時候。
“撲通!”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髒爲之一顫的聲響。
葉靈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的膝蓋與堅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之間,沒有任何緩沖,那聲音,像是骨頭撞擊石頭的悶響。
年輕的衛兵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一個孩子,用這樣一種決絕而慘烈的方式,跪在他面前。
不等他反應過來,葉靈兒有了新的動作。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進行一場無比神聖的儀式,緩緩地、高高地舉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勳章。
一枚被污垢和暗沉的血漬層層包裹的勳章。
它的光輝幾乎被完全掩蓋,形狀也因磕碰而有些扭曲。
但即便如此,那獨特的輪廓,那鐫刻其上的山川與五星的圖騰,依然頑強地宣示着它曾經的、也是永恒的至高榮譽。
那是……一枚華國戰士所能獲得的最高功勳!
年輕的衛兵瞳孔微微一縮,他隱約感覺到了這枚勳章的不同尋常,但他的職責是維護秩序。
他彎下腰,試圖將小女孩扶起來,同時勸說道:“小朋友,你到底有什麼事?先起來說話,地上涼。”
可葉靈兒紋絲不動,像一株扎在地下的倔強小草。
她只是舉着那枚勳章,舉着她全部的希望與最後的依靠。
她張開了裂到滲血的嘴唇,喉嚨裏滾動了許久,才終於擠出了一點微弱至極的聲音。
那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輕得像一只瀕死小貓的嗚咽,幾乎要被凜冽的寒風吹散。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叔叔……”
“……把爸爸……”
“……還給我……”
一句話,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的身體晃了晃,舉着勳章的手臂也開始劇烈地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撐不住倒下。
但她沒有。
她用一種超越年齡的、令人心碎的意志力,死死地堅持着。
年輕的衛兵徹底僵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句簡單卻又沉重到無法承受的請求。
“小張!怎麼回事?”
一聲低沉有力的喝問從不遠處傳來。
負責帶隊的班長老王,一名在邊境線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兵,察覺到門口的異常,快步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着常年風吹曬留下的溝壑,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班長,這個小女孩……”年輕衛兵小張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着。
老王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葉靈兒身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當他的視線,最終聚焦在那枚被高高舉起的、被污垢包裹的勳章上時,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空氣凝固了。
風聲消失了。
老王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數次劇變。
先是疑惑。
然後是震驚。
緊接着是難以置信的駭然。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凝固成一種如遭雷擊般的空白。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擊中口,腳步都踉蹌了一下。
那雙看過無數次生死、早已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
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只授予那些在保家衛國的戰鬥中,立下不世奇功,甚至付出生命代價的英雄的——“衛國”勳章!
而且,是最高等級的鑲鑽版!
整個北部戰區,乃至整個華國,有資格獲得這枚勳章的人,屈指可數!
每一個名字,都如雷貫耳,是軍中神話,是共和國的脊梁!
而現在,這枚代表着無上榮光與慘烈犧牲的勳章,竟然被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小女孩,用血淚捧着,跪在戰區總部門口!
她在說什麼?
爸爸爸……還給我?
“轟!”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與悲痛,如同火山般在老王的中爆發!
他看着年輕的衛兵小張還想去拉扯女孩的手,雙目瞬間赤紅,理智的弦“啪”地一聲崩斷!
“住手!”
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從老王的喉嚨裏迸發出來,帶着前所未有的失態與狂怒。
“都他媽給我住手!不準碰她!”
這聲咆哮震得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年輕的衛兵更是被嚇得一個哆嗦,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老王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葉靈兒面前。
他沒有去扶她,因爲他知道,此刻,這個孩子跪着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她父親用生命捍衛的尊嚴與榮耀!
他蹲下身,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着,幾次想要觸碰那枚勳章,卻又像觸碰烙鐵一般縮了回來。
他怕自己的觸碰,會褻瀆了這份沉甸甸的忠魂。
老王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一層水霧彌漫開來。
他死死咬着牙,膛劇烈地起伏,仿佛在壓抑着即將決堤的情感洪流。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才穩住了自己的聲音。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轉身沖向崗亭。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決絕的悲壯。
他一把抓起那部被戰區視爲生命線的、最高級別的紅色緊急專線電話。
這部電話,連接着戰區司令部的最高指揮中樞。
它上一次響起,還是在邊境爆發最高級別沖突的時候。
老王的手,因爲極致的憤怒與悲傷,抖得幾乎握不住聽筒。
他顫抖着,將手指按在了那個代表着最高指令的撥號鍵上。
電話,瞬間接通。
“喂?!這裏是戰區總司令辦公室!我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而急促的聲音,但老王直接用嘶啞到變調的咆哮聲打斷了他。
“報告將軍!”
“北部戰區總部大門,一級警報!”
“一位……一位持有‘華國衛國’最高功勳勳章的英雄遺孤……”
“正跪在我們的門口……”
老王的聲音哽咽了,他停頓了一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後那句足以讓整個北部戰區爲之天翻地覆的話。
“她在……要我們……把她的爸爸……還給她!!!”
(第1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