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陸氏旗下的世紀莊園。
這座耗資幾十億打造的私人莊園,今被裝點得如同童話中才會出現的伊甸園。
數萬朵空運而來的厄瓜多爾白玫瑰鋪滿了整整兩千平米的草坪,空氣中彌漫着足以令人窒息的馥鬱香氣。
水晶吊燈從搭建的透明穹頂垂下,折射着正午的陽光,將現場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這是海城近十年來最盛大的一場婚禮。
受邀的賓客無一不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物,政界要員,商界巨鱷,以及那些平裏只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上的面孔,此刻都衣香鬢影地聚集在此。
然而,在這看似喜慶熱鬧的氛圍下,卻涌動着一股微妙的低氣壓。
不少賓客端着香檳,眼神看似在欣賞花藝,實則都在隱晦地打量着紅毯盡頭的那個男人。
陸廷晏。
陸氏集團現任掌權人,一個年僅二十八歲就以雷霆手段血洗董事會,將陸氏版圖擴張了整整一倍的商業瘋子,傳聞他冷血薄情,視利益高於一切,更有傳言說他有些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之前的幾個緋聞對象下場都不太好。
此刻,他正站在那座巨大的白玫瑰花拱門下。
一身純黑色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裝,剪裁考究,完美地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瑞鳳眼微微垂着,透着股斯文敗類的禁欲感,卻又冷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沒有像普通新郎那樣露出期待或緊張的神色,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入口的方向。
他只是偶爾抬起手腕,掃一眼那塊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耐煩。
這是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唯一情緒。
對陸廷晏而言,今天的這場婚禮,不過是一個耗資巨大的公關活動,一場必須要走的商業流程,至於那個即將走過來的新娘,是江家的二女兒江婉,聽說是個溫順得像只兔子的女人。
只不過,他其實娶誰都一樣,只要聽話,只要別對他抱有幻想,放在家裏當個擺設,他倒也不介意養着。
“陸總,吉時到了。”一旁的特助宋凜低聲提醒,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老板的臉色。
陸廷晏淡淡地“嗯”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冷調的藍寶石袖扣,神情淡漠得仿佛要去籤一份並沒有多大吸引力的並購合同。
就在這時,莊嚴而神聖的《婚禮進行曲》驟然奏響。
兩扇高達五米的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拉開。
原本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
逆光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挽着江震國的手臂,緩緩踏上了那條鋪滿鮮花的白色長廊。
江震國此刻的手心全是冷汗,浸透了那昂貴的西裝面料,他的腿肚子在打顫,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塗了一層石膏,每走一步,他都在心裏祈禱:千萬別被發現,千萬別出岔子,只要熬過這半小時,江家就活了。
“爸,別抖。”
一道清冷含笑的聲音極低地傳入他的耳膜。
江震國一驚,側頭看去。
身側的江寧,隔着那層朦朧的頭紗,正目視前方,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優雅而堅定,她挽着他的手臂並沒有多麼用力,穩得像是在走自家的後花園似的。
不僅沒有絲毫即將面臨被拆穿的恐懼,反而帶着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亢奮。
“你收斂一點!”江震國咬牙切齒地用氣音警告:“別讓人看出不一樣來!江婉走路沒你這麼妖!”
“妖嗎?”江寧紅唇微勾,腳下的Jimmy Choo水晶鞋踩在花瓣上,發出細微的碾碎聲:“陸家花了一個億辦這場婚禮,如果不走出點氣場來,豈不是替陸總虧了本?”
她不需要模仿江婉。
那種唯唯諾諾,走兩步都要低着頭的姿態,她學不來,也不屑學。既然今天是她江寧把自己給賣了,那她就要在這個全城矚目的舞台上,賣出一個最高價的氣勢。
三百米的長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震國的心尖上,卻也是踩在江寧走向自由的階梯上。
隨着距離的拉近,陸廷晏的視線終於落在了那個緩緩走來的新娘身上。
起初,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瞥。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凝住了。
視線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白紗,勾勒出女人曼妙起伏的身材曲線,那件原本設計得偏向唯美保守的婚紗,穿在她身上,卻莫名多了一股張力,尤其是那截露在空氣中的天鵝頸,白得晃眼,鎖骨深陷處仿佛盛着一汪誘人的毒藥。
不像兔子。
這是陸廷晏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兔子沒有這麼直挺的脊背,也沒有這種每一步都像是在巡視領地般的步伐。
有點意思。
陸廷晏鏡片後的眸光微閃,原本死水般的眼底泛起了一絲玩味的波瀾。
終於,江寧站在了他面前。
音樂聲漸弱,司儀開始用激昂的聲音念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開場白。
到了交接環節。
江震國顫抖着手,將江寧的手從臂彎裏抽出來,遞向陸廷晏。
“廷……廷晏啊,”江震國努力擠出一個慈父的笑容,聲音卻帶着明顯的顫音:“婉……我就交給你了。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多擔待。”
陸廷晏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着裸色的甲油。
他緩緩伸出手,掌心相貼。
兩人的體溫在空氣中碰撞,陸廷晏的手很涼,燥而有力,江寧的手卻很熱,帶着一股生機勃勃的暖意。
就在陸廷晏握住她手掌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虎口和指腹。
粗糙的。
不,準確地說,是一層薄薄的,只有長期從事某種手部勞作才會留下的繭子。
陸廷晏調查過江婉。
江家二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學的是古典音樂,彈鋼琴的手或許會有繭子,但在指尖,絕不會在虎口和掌心這種握筆,握剪刀的位置。
幾乎是電光石火間,陸廷晏就確定了——
貨不對板。
江震國見陸廷晏握着手不放,也不說話,心髒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冷汗順着鬢角流下來:“廷晏?”
陸廷晏收回思緒,目光越過江寧的頭頂,淡淡地掃了江震國一眼。
那一眼,極冷,帶着洞悉一切的犀利,仿佛直接扒開了江震國那層虛僞的皮囊,看到了裏面腐爛的算計。
江震國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但陸廷晏並沒有當場發作。
他若無其事地收緊了掌心,將江寧往自己懷裏帶了一步,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嶽父放心,既然進了陸家的門,我自然會好好照顧。”
那個“好好”二字,被他咬得極重,透着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江震國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到了台下。
台上,只剩下這對各懷鬼胎的新人。
“新郎,現在您可以揭開新娘的頭紗了。”司儀笑着說道。
全場的燈光聚焦在兩人身上。
陸廷晏面對着江寧,那雙被金絲眼鏡遮擋的眸子,此刻正毫無遮掩地審視着她。
他抬起手,指尖捏住了頭紗的邊緣。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場凌遲。
江寧能感覺到他在拖延時間,也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強了,強到讓她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甚至,她還微微抬起了下巴。
白色頭紗被緩緩掀起,像是一層迷霧被撥開。
先是光潔飽滿的額頭,再是那雙畫着上挑眼線,波光瀲灩的狐狸眼,最後,是那抹紅得驚心動魄的烈焰紅唇。
當頭紗徹底掀開的那一刻,現場響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吸氣聲。
美。
太美了。
不同於江婉那種需要人呵護的柔弱美,眼前的新娘美得具有極強的攻擊性,像是一團火,燒得人挪不開眼。
陸廷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雖然早就猜到換了人,但當真正看到這張臉時,他還是感到了一絲意外。
這就是江家那個據說不學無術,性格乖戾的大女兒,江寧?
兩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下撞在一起。
陸廷晏以爲她會躲閃,會心虛,會像個做錯事的小偷一樣低下頭,畢竟,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而他是那個被欺騙的受害者。
可是,並沒有。
江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瞳孔裏,沒有恐懼,沒有羞澀,只有一種近乎挑釁的坦蕩。
她甚至微微挑了挑眉,仿佛在無聲地問:陸總,這出戲,你接還是不接?
陸廷晏笑了。
讓他那張原本禁欲冷漠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帶着幾分斯文敗類的邪氣。
膽子真大。
他在心裏給出了評價。
比起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江婉,這只野性難馴的野貓,似乎更適合擺在這個死氣沉沉的陸家大宅裏解悶。
“新郎?”司儀見兩人只是“深情對視”卻不說話,不得不再次出聲提醒:“接下來是宣誓環節。”
陸廷晏收回手,順勢進西裝褲袋裏,姿態慵懶而傲慢。
“不用宣誓了。”
他清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打斷了司儀的流程。
台下一片譁然。
江震國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陳芸更是嚇得捂住了嘴。
難道,他要當場悔婚?
江寧的心跳也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捧花的花柄。
陸廷晏側過頭,看着江寧那瞬間緊繃的身體,眼底劃過一絲惡劣的快意。
“那些虛頭巴腦的詞沒意思。”陸廷晏淡淡地說道,目光掃視全場,語氣狂妄:“我陸廷晏娶妻,不需要上帝見證。只要我認可,她就是陸太太。”
說完,他轉頭看向江寧,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個漩渦。
“江小姐,你說對嗎?”
這一聲“江小姐”,而不是“婉婉”,也沒有特指名字,卻足以讓知情人心驚肉跳,讓不知情的人以爲這是情趣。
江寧鬆了一口氣,手心卻已是一片濡溼。
她知道,這一關,她賭贏了。
她揚起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悅耳:“陸先生說得對。只要你點頭,我就是。”
“好。”
陸廷晏點頭,隨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突然上前一步。
那股清冽好聞的雪鬆香氣瞬間將江寧包裹。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要吻上新娘那張誘人的紅唇時,陸廷晏卻只是微微偏頭,薄唇擦着她的臉頰而過,最終停在了她的耳畔。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極其親密,充滿愛意的耳語姿勢。
甚至有攝影師瘋狂按下快門,記錄下這“深情”的一幕。
然而,江寧聽到的,卻是男人低沉冰冷,且帶着一絲危險笑意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演技不錯,我的,冒牌新娘。”
江寧的瞳孔微微一縮。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陸廷晏的大手已經強勢地摟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掌滾燙,隔着薄薄的婚紗布料,死死地扣在她的腰窩處,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不過,”陸廷晏的聲音繼續傳來,帶着一絲警告:“既然上了我的船,再想下去,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退開身子,恢復了那副高冷矜貴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充滿侵略性的男人只是錯覺。
“走吧,陸太太。”
他伸出臂彎,眼神示意她挽上來。
江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本能的顫栗。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逃離了狼窩,卻跳進了一個更危險的虎。
但那又如何?
老虎雖然吃人,但只要馴服得當,也能成爲最鋒利的刀。
江寧伸出手,穩穩地挽住了陸廷晏的手臂,指尖甚至故意在他緊實的肌肉上輕輕點了點,笑靨如花:
“榮幸之至,老公。”
陸廷晏眉梢微挑,感受到手臂上那若有似無的撩撥,眼底的暗色更濃了幾分。
在滿天飛舞的白玫瑰花瓣雨中,兩人相攜走下舞台。
背影看似一對璧人,實則各懷鬼胎,同床異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