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晚在劇痛中醒來。
熟悉的苦澀藥味，熟悉的床帳，還有蕭景琰焦急的臉。她想動，卻渾身無力，只能勉強轉動眼珠。
“別動。”蕭景琰按住她，聲音嘶啞，“你傷得很重。”
陸晚晚這才感覺到口的刺痛。她記得自己爲蕭景琰擋了一刀，那一刀本該致命...
“翠兒...”她發出微弱的聲音。
“翠兒沒事，林太醫正在照顧她。”蕭景琰握住她的手，“刺客已經全部伏誅，宮外的叛亂也平息了。”
叛亂平息了？陸晚晚眼中閃過疑問。那一夜的火光，喊聲，難道都是幻覺？
蕭景琰看懂她的疑問，低聲道：“是朕將計就計。梅花塢的人以爲策動了兵變，實際上他們聯絡的那些‘叛軍’，都是朕的人假扮的。”
原來如此。陸晚晚心中稍安，卻又生出新的疑問：蕭景琰如何得知梅花塢的計劃？他又是何時布下這個局？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蕭景琰繼續解釋：“從發現梅香齋開始，朕就暗中布局。安嬪在行宮‘病逝’後，梅花塢必然會有動作。朕只是...將他們的動作引到明面上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陸晚晚知道，這其中需要多少算計和布局。這就是帝王心術，走一步看十步，甚至將敵人的計劃都算入自己的棋局。
“陛下...早就知道他們會叛亂？”陸晚晚問。
蕭景琰沉默片刻，才道：“梅家的事，朕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梅妃一案...確有冤情。但那時先帝病重，朝局不穩，必須快刀斬亂麻。”
所以梅家成了犧牲品。陸晚晚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這就是皇權，爲了穩定，可以犧牲無辜，哪怕明知是冤案。
“梅妃之子...”她試探地問。
“還活着。”蕭景琰的回答出人意料，“當年被一位老太監偷偷送出宮，寄養在民間。梅花塢這些年，一直在尋找他。”
“陛下知道他在哪？”
蕭景琰點頭：“朕知道，但朕不會他。那是朕的...皇叔。”
這個稱呼讓陸晚晚震驚。梅妃之子若是蕭景琰的皇叔，那當年梅妃的位份...恐怕比想象中更高。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忍不住問。
蕭景琰看着她，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良久，他終於開口，講述了一個塵封多年的故事。
二十年前，梅妃寵冠六宮，幾乎有專房之寵。她懷了龍嗣，太醫說是男胎。先帝大喜，甚至動過改立太子的念頭——當時的太子，也就是蕭景琰的父親，體弱多病，不得先帝喜愛。
然而就在梅妃臨盆前一個月，宮中突發巫蠱案，在梅妃宮中搜出詛咒太子的巫蠱人偶。人偶上扎滿銀針，寫着太子的生辰八字。
先帝震怒，不顧梅妃即將臨盆，將她打入冷宮。梅妃在冷宮中早產，生下一個男嬰。那孩子剛出生就被抱走，梅妃當夜“急病暴斃”。
“後來呢？”陸晚晚追問。
“後來先帝後悔了。”蕭景琰聲音低沉，“他派人復查巫蠱案，發現是有人栽贓陷害。但那時梅妃已死，梅家滿門抄斬，一切都無法挽回。先帝因此鬱鬱寡歡，不到一年就駕崩了。”
“陷害梅妃的是誰？”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是當時的皇後，朕的祖母，如今的太後。”
陸晚晚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太後病重，所以德妃臨死前說太後被下毒...這一切都是因果？
“太後知道陛下知道真相嗎？”她問。
“知道。”蕭景琰淡淡道，“所以她才會‘病重’。朕給了她體面，她也該知足了。”
原來太後不是被軟禁，而是被蕭景琰用另一種方式囚禁。這位年輕的帝王，遠比表面看起來更深沉，更狠絕。
“那梅花塢要找的皇子...”
“朕已經找到了。”蕭景琰說，“他就在京城，開了家書齋，子過得平靜。朕暗中派人保護他，也...監視他。”
“陛下不打算認他？”
蕭景琰搖頭：“認了又如何？讓他卷入這皇權爭鬥？讓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被冤死的？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幸福。”
陸晚晚沉默了。她第一次發現，蕭景琰也有柔軟的一面。爲了保護那個從未謀面的皇叔，他選擇了隱瞞。
“那這次叛亂...”
“是梅花塢中激進派所爲。”蕭景琰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找到了皇叔，想擁立他復位。但皇叔拒絕了，還暗中向朕報信。”
所以蕭景琰才能提前布局。陸晚晚忽然覺得，這場宮變就像一個巨大的舞台，每個人都在演戲，而蕭景琰是唯一的導演。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梅花塢餘黨？”
“首惡已誅，其餘人...”蕭景琰頓了頓，“若肯歸順，朕可以網開一面。畢竟，他們也是被冤魂驅使的可憐人。”
這話出乎陸晚晚的意料。她以爲蕭景琰會斬草除，沒想到他會選擇寬恕。
“陛下變了。”她輕聲道。
蕭景琰看着她：“因爲你。你讓朕明白，仇恨只會帶來更多的仇恨。梅家的悲劇已經夠了，不必再延續下去。”
他說得真誠，陸晚晚心中卻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蕭景琰的這份改變能持續多久。帝王的心，總是最難測的。
養傷的子漫長而平靜。陸晚晚在乾清宮偏殿住了一個月，蕭景琰幾乎陪伴。後宮對此議論紛紛，但無人敢公開質疑——賢妃救駕有功，這是鐵打的事實。
婉貴妃常來探望，每次來都帶着親手燉的補湯。這，她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對陸晚晚說：“妹妹，有件事本宮必須告訴你。”
“姐姐請說。”
“麗嬪...死了。”婉貴妃壓低聲音，“說是失足落水，但本宮覺得蹊蹺。她死前曾來找過本宮，說有人威脅她，讓她在陛下面前說你的壞話。”
陸晚晚心頭一緊：“她說了是誰嗎？”
婉貴妃搖頭：“她不敢說，只說那人手眼通天，在宮中和朝中都有人。本宮猜測...可能與兵部有關。”
兵部？陸晚晚想起麗嬪的父親是兵部尚書，又想起父親在北境時糧草被克扣的事...難道兵部尚書也參與了梅花塢的陰謀？
“陛下知道嗎？”
“本宮已經稟報了。”婉貴妃嘆氣，“但陛下說，沒有證據，不可妄動。兵部尚書是兩朝老臣，基深厚...”
正說着，蕭景琰走了進來。婉貴妃行禮告退，留下兩人獨處。
“麗嬪的事，陛下打算如何處理？”陸晚晚直接問。
蕭景琰在她床邊坐下：“朕已經在查。但兵部尚書...動他需要時機。”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他再次陷害忠良？還是等到他勾結外敵？”陸晚晚有些激動。
蕭景琰握住她的手：“晚晚，治國不是兒戲。牽一發而動全身，兵部尚書背後是一個龐大的利益網。朕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
陸晚晚明白他的難處，但心中還是不平。她想起父親在前線浴血奮戰，背後卻有人捅刀子；想起自己一次次死裏逃生，凶手卻逍遙法外...
“如果有一天，臣妾找到了證據呢？”她看着蕭景琰。
蕭景琰與她對視，眼中閃過堅定：“那朕一定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有了這個承諾，陸晚晚心中稍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既然敵人藏在暗處，那她就主動出擊。
傷愈後，陸晚晚回到景陽宮。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翠兒聯絡宮外的眼線——那是原主留下的，她一直沒有動用。
原主雖然驕縱，但並不蠢。她深知後宮險惡，早就在宮外培養了一些人脈。這些人有的是商賈，有的是江湖人士，還有的是...青樓女子。
“娘娘，您要找的人來了。”翠兒領着一位蒙着面紗的女子走進來。
女子揭開面紗，露出一張清麗的臉，約莫二十出頭。她是京城最大青樓“芙蓉閣”的頭牌，藝名芙蓉，實際是原主的心腹。
“奴婢參見娘娘。”芙蓉行禮。
陸晚晚讓她起身：“芙蓉，本宮需要你幫忙查一個人——兵部尚書李顯。”
芙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娘娘想知道什麼？”
“他的一切。”陸晚晚道，“他的弱點，他的把柄，他見不得光的事。尤其是...他與梅花塢是否有勾結。”
芙蓉沉吟片刻：“奴婢盡力。但李尚書行事謹慎，需要時間。”
“本宮給你一個月。”陸晚晚從妝匣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信物，需要銀子或人手，憑此物去陸家錢莊支取。”
芙蓉接過玉佩，鄭重收好：“奴婢定不負娘娘所托。”
她離開後，陸晚晚又召見了另一個人——一個在江湖上有些名氣的鏢師，叫鐵鷹。他是原主在一次偶然機會中救下的，對原主忠心耿耿。
“鐵鷹，本宮要你保護一個人。”陸晚晚說，“梅香齋對面有家書齋，老板姓梅。我要你暗中保護他，但不能讓他察覺。”
鐵鷹沒有多問，只點頭：“屬下遵命。”
安排好這些，陸晚晚才稍稍安心。她知道自己在冒險，動用原主留下的勢力，意味着要承擔原主的一切——包括她的敵人，她的秘密。
但陸晚晚不怕。經過這麼多生死考驗，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慌亂的穿越者。她是大燕賢妃，是在血與火中成長起來的戰士。
幾後，宮中傳出消息：婉貴妃有孕了。
這對沉寂多時的後宮來說，無疑是個重磅消息。婉貴妃本就代掌鳳印，如今有了身孕，地位更加穩固。朝中甚至有人提議，應該正式冊封她爲後。
陸晚晚真心爲婉貴妃高興。這些子相處下來，她知道婉貴妃是個善良明理的人，若有子嗣，將來也有個依靠。
她去婉貴妃宮中道賀時，婉貴妃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說：“妹妹，這個孩子來得突然，本宮心中不安。”
“姐姐是擔心有人會對孩子不利？”陸晚晚問。
婉貴妃點頭：“後宮之中，多少雙眼睛盯着。本宮能走到今天，已是僥幸，如今又有了身孕...怕是會招來更多嫉妒。”
陸晚晚明白她的擔憂。她自己就曾失去孩子，知道那種痛。
“姐姐放心，臣妾會幫姐姐。”她鄭重承諾，“只要臣妾在一天，定護姐姐和孩子周全。”
婉貴妃眼中含淚：“妹妹這份情誼，本宮記在心裏了。”
兩人正說着，宮女來報：麗嬪的父親，兵部尚書李顯求見。
陸晚晚和婉貴妃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警惕。麗嬪剛死，李顯就入宮，意欲何爲？
婉貴妃宣見。李顯走進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面容嚴肅，眼神精明。他行禮後，開門見山：“老臣此次入宮，一是爲小女之事向娘娘請罪，二是...有要事稟報。”
“李大人請說。”婉貴妃道。
李顯看了陸晚晚一眼，猶豫片刻才道：“老臣查到，梅花塢餘黨並未肅清，他們...他們在宮中還有內應。”
“是誰？”婉貴妃追問。
李顯卻搖頭：“老臣還未查到具體是誰，但可以確定，此人身居高位，且...與北境有關。”
北境？陸晚晚心中一驚。父親就在北境，難道...
“李大人可有什麼證據？”她忍不住問。
李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老臣截獲的密信，是從北境送往京城的。信中提到了‘梅花開時，邊關易主’。”
婉貴妃接過信細看，臉色越來越白。陸晚晚也湊過去看，信上的字跡她認得——那是她父親軍中副將的筆跡！
“這不可能...”她喃喃道。
李顯看着她：“老臣知道賢妃娘娘難以接受，但證據在此。陸將軍身邊，恐怕已經混入了梅花塢的人。”
陸晚晚腦中一片混亂。她不相信父親會通敵，但副將的筆跡她不會認錯。難道父親也被蒙在鼓裏？
“此事關系重大，本宮需要稟報陛下。”婉貴妃當機立斷。
李顯卻道：“娘娘三思。陛下對陸家信任有加，若無確鑿證據，恐怕不會相信。老臣建議...先暗中調查，待證據確鑿再稟報陛下。”
這話聽起來有理，但陸晚晚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李顯爲何要暗中調查？他到底想做什麼？
離開婉貴妃宮中，陸晚晚心事重重。她讓翠兒立刻出宮，給父親送信，提醒他小心身邊的人。
然而三天後，翠兒帶回了更壞的消息：送信的人在半路被截，信也被奪走了。
陸晚晚坐在景陽宮中，看着窗外的梅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她感覺到，一張更大的網正在收緊，而她和父親，都在這張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