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嬪“病逝”的消息在宮中並未掀起太瀾。
一個不受寵的妃嬪,靜悄悄死在行宮,連喪儀都辦得簡陋。婉貴妃按制安排了後事,對外只說“急症不治”,內裏卻暗中加強了各宮守衛。
陸晚晚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平靜。
景陽宮的梅樹在夜色中搖曳,那些影子總讓她想起那晚看見的人影。林清羽暗中查驗過,梅樹下確實有陌生足跡,只是被刻意掩蓋了。
“娘娘,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掌事太監送來綠頭牌時,陸晚晚正在查看後宮賬目。
她放下筆,心中並無多少歡喜。蕭景琰近來常來景陽宮,有時只是靜靜坐着看她寫字,有時會問些前朝舊事。他們之間有種微妙的默契,像兩個在黑暗中並肩行走的人,知道彼此都有秘密,卻選擇不去戳破。
“知道了,下去準備吧。”
晚膳時分,蕭景琰果然來了。他今似乎心情不錯,還帶來一壺西域進貢的葡萄酒。
“嚐嚐,說是能安神。”他親自斟了一杯遞給陸晚晚。
陸晚晚淺抿一口,酒香醇厚,帶着果香。她放下酒杯,看着燭光下蕭景琰的側臉。這個男人越來越讓她看不懂,有時溫柔似水,有時冷酷如冰,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陛下今遇到喜事了?”她問。
蕭景琰笑了笑:“北境安定,朝中那些求和的聲音也小了。陸將軍整頓邊軍,上書說要趁勝追擊,徹底解決戎狄之患。”
提到父親,陸晚晚心中一暖:“父親一向主戰。”
“是啊,所以你才像他。”蕭景琰看着她,“骨子裏都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這話說得曖昧,陸晚晚垂眸,轉移了話題:“安嬪的後事...都辦妥了?”
蕭景琰笑容淡去:“嗯。怎麼突然問這個?”
“臣妾只是覺得,她死得太巧。”陸晚晚抬眼看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查到梅香齋後...”
“你是想說,有人滅口?”蕭景琰放下酒杯,“朕知道。但行宮守衛回報,確實是急症暴斃,太醫驗過屍。”
“太醫可靠嗎?”
“是朕的人。”
陸晚晚不再追問,但心中疑慮未消。若安嬪真的死了,那晚她在景陽宮看見的是誰?若是沒死,那具屍體又是誰的?
晚膳後,蕭景琰沒走,而是在書房批閱奏折。陸晚晚在一旁研磨,偶爾添茶。燭火噼啪,一室靜謐,竟有種尋常夫妻的溫馨。
“晚晚。”蕭景琰突然喚她的名字,而不是封號。
陸晚晚手一頓:“陛下?”
“如果...如果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賢妃,我們會不會過得簡單些?”他問得突兀,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疲憊。
陸晚晚沉默片刻,才道:“這世上沒有如果。陛下是皇帝,臣妾是妃嬪,這就是我們的命。”
“你信命?”
“臣妾信自己。”陸晚晚直視他,“命是天定的,但路是人走的。”
蕭景琰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說得好。朕就是喜歡你這份清醒。”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劍的薄繭。陸晚晚沒有抽回,只是輕聲問:“陛下可曾後悔過?後悔坐上這個位置?”
“後悔?”蕭景琰望向窗外夜色,“從朕記事起,就知道這個位置將來是朕的。父皇教導朕爲君之道,母後叮囑朕要勤政愛民,太傅教朕治國之術...朕沒得選,所以談不上後悔。”
他說得平靜,陸晚晚卻聽出了其中的沉重。是啊,他沒得選。就像她沒得選地穿越到這個身體,沒得選地卷入這場紛爭。
“但朕現在想選。”蕭景琰突然說,“選一個能並肩同行的人。”
這話已近乎表白。陸晚晚心跳漏了一拍,卻不敢接話。帝王的愛太沉重,她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
好在蕭景琰沒有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些,然後鬆開,繼續批閱奏折。仿佛剛才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夜深,蕭景琰宿在景陽宮。陸晚晚躺在他身邊,聽着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毫無睡意。她想起那個神秘的玉牌,想起梅香齋,想起安嬪臨死前可能說的話...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陸晚晚瞬間警醒,手悄悄摸向枕下的銀針。身邊的蕭景琰呼吸依舊平穩,但她感覺到,他身體也繃緊了——原來他也醒着。
兩人都沒有動,靜靜聽着外面的動靜。又一聲輕響,這次更近了,就在窗下。
陸晚晚看向蕭景琰,黑暗中,他睜開眼睛,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緩緩起身,無聲地移到窗邊。
就在他要推開窗的瞬間,外面突然傳來打鬥聲,緊接着是侍衛的呼喝:“有刺客!保護陛下!”
蕭景琰猛地推開窗,只見院中幾個黑衣人正與侍衛纏鬥。那些人身手極好,招式狠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手。
“陛下小心!”陸晚晚沖過來想拉他回來,卻見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直射蕭景琰面門。
她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擋了上去。箭矢擦過她的肩膀,帶出一串血花。
“晚晚!”蕭景琰抱住她,眼中閃過震驚和怒意,“傳太醫!抓活的!”
更多侍衛涌入院中,黑衣人見勢不妙,紛紛撤退。但其中一個被侍衛圍住,眼見脫身無望,竟咬破口中毒囊,瞬間斃命。
陸晚晚肩上的傷不深,但血流不止。林清羽匆匆趕來,爲她包扎時,手都在顫抖:“娘娘,這箭上有毒!”
蕭景琰臉色鐵青:“什麼毒?”
“是...是‘七絕’。”林清羽聲音發顫,“若無解藥,七之內,必死無疑。”
陸晚晚腦中嗡的一聲。七絕,她在醫書上看過,那是江湖上最陰毒的毒藥之一,據說解藥配方早已失傳。
“能解嗎?”蕭景琰的聲音冷得能凍死人。
林清羽跪倒在地:“微臣...微臣盡力。但需要時間配藥,娘娘恐怕...”
“朕不要聽恐怕!”蕭景琰一腳踢翻旁邊的桌子,“太醫院所有人,都給朕過來!解不了毒,你們全都陪葬!”
景陽宮亂作一團。陸晚晚被安置在床上,肩上的傷口處理好了,但體內的毒卻像一條毒蛇,正緩慢地侵蝕她的生命。
她看着焦急的蕭景琰,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穿越一場,還沒大展拳腳,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陛下...”她虛弱地開口,“臣妾若死了,求陛下放過太醫院衆人。他們是無辜的。”
“你不會死。”蕭景琰握住她的手,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慌亂,“朕不會讓你死。”
陸晚晚想笑,卻笑不出來。她感覺力氣正一點點流逝,意識也開始模糊。昏迷前,她聽見蕭景琰在怒吼:“查!給朕查清楚!誰的!”
再次醒來時,已是次午後。陸晚晚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裝飾華麗卻陌生。翠兒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如桃。
“娘娘,您醒了...”翠兒喜極而泣。
“這是哪裏?”陸晚晚聲音沙啞。
“是乾清宮的偏殿,陛下讓您住在這裏,說這裏守衛最嚴。”翠兒抹着眼淚,“林太醫和其他太醫正在配解藥,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陸晚晚想動,卻渾身無力。她感覺自己像個破布娃娃,生命正從傷口處一點點漏走。
“刺客查到了嗎?”
翠兒搖頭:“都死了,沒留活口。但陛下說,其中一個人的武功路數...像是江湖上一個叫‘梅花塢’的組織。”
梅花塢?陸晚晚想起那個梅花玉牌,想起梅香齋...果然都與“梅”有關。
這時,蕭景琰走了進來。他一夜未眠,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但眼神依舊銳利。
“感覺如何?”他在床邊坐下,動作自然地扶她坐起。
“還好。”陸晚晚勉強笑笑,“陛下,梅花塢是什麼?”
蕭景琰臉色一沉:“一個江湖組織,據說都是梅家舊部。先帝時期剿滅梅家時,一部分人逃了出去,組建了梅花塢,一直想爲梅家報仇。”
“所以他們刺陛下...”
“不,他們是沖你來的。”蕭景琰打斷她,“侍衛在箭上發現了標記,是梅花塢的‘必令’。他們要的人是你。”
陸晚晚一怔:“爲何是我?”
“因爲你在查梅家的事,因爲安嬪死前可能告訴了他們什麼,因爲...”蕭景琰頓了頓,“因爲你是陸家人。”
陸晚晚明白了。梅家與陸家,或許有舊怨。而她的調查,觸動了梅花塢的神經,所以他們要她滅口。
“陛下,臣妾想看看那支箭。”她說。
蕭景琰讓人取來箭矢。陸晚晚仔細查看,箭杆上果然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做工精致,不像倉促爲之。而箭頭的毒,顏色暗紅,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梅香。
“這毒...是用梅花花粉調配的。”陸晚晚突然說,“醫書記載,七絕本無解,但若知道是用哪種花做引,或許能找到克制之法。”
她的話給了林清羽靈感。他帶着太醫們重新研究配方,終於在古方中找到一種可能:以雪蓮爲主藥,輔以十八味解毒草藥,或可一試。
但問題來了——雪蓮稀有,宮中庫存只有三株,且都是百年以上的珍品。要配解藥,需要至少一株。
“用。”蕭景琰毫不猶豫,“不夠就去尋,去民間買,去雪山找!朕要她活着!”
這道命令傳下去,整個太醫院都動了起來。林清羽親自配藥,煎藥,每一道工序都小心翼翼。陸晚晚看着他熬紅的雙眼,心中感動。
“林太醫,若這次我能活下來,定當重謝。”
林清羽搖頭:“娘娘言重了。醫者本分,救死扶傷。”
藥煎好後,陸晚晚一飲而盡。苦,極苦,苦得她幾乎要吐出來。但喝下不久,她就感覺一股暖流在體內流轉,壓制住了那股陰寒的毒性。
“有效!”林清羽診脈後,喜形於色,“但還需要連續服用七,每一劑,不能間斷。”
七,又是七。陸晚晚苦笑,這毒的名字還真貼切。
接下來的子,陸晚晚在乾清宮養傷。蕭景琰幾乎陪伴,批閱奏折也搬到了偏殿。朝臣們議論紛紛,都說賢妃盛寵空前,連婉貴妃都比不上了。
婉貴妃也常來探望,每次來都帶些補品,神色間並無嫉妒,只有真誠的關切。
“妹妹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說。
陸晚晚握着她的手:“姐姐,若我這次真的...景陽宮的東西,都留給姐姐。還有翠兒,也拜托姐姐照拂。”
“說什麼傻話。”婉貴妃眼圈一紅,“你一定會好的。”
這,陸晚晚精神稍好,靠在榻上看書。蕭景琰坐在一旁批奏折,突然問:“晚晚,若朕立你爲後,你可願意?”
陸晚晚手中的書滑落在地。她怔怔地看着他:“陛下...說什麼?”
“朕說,立你爲後。”蕭景琰放下筆,認真地看着她,“經過這次的事,朕想明白了。這後宮之中,朕只信你一人。也只有你,配與朕並肩。”
這話太重,重得陸晚晚不知如何回應。皇後之位,母儀天下,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但她知道,這個位置是火山口,坐上去,就要承受更多的明槍暗箭。
“臣妾...恐怕擔不起。”她低聲說。
“你擔得起。”蕭景琰握住她的手,“朕知道你在顧慮什麼。前朝的壓力,後宮的嫉妒...這些朕都會處理好。你只需做你自己,做那個聰明、堅韌、清醒的陸晚晚。”
陸晚晚心中震動。她看着蕭景琰的眼睛,那裏有真誠,有期待,還有一種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讓臣妾...考慮考慮。”她最終說。
蕭景琰也不她,只是點點頭,繼續批閱奏折。但陸晚晚知道,這個話題沒有結束。
七後,陸晚晚體內的毒終於清除淨。她搬回景陽宮,但蕭景琰派了雙倍侍衛,還將御林軍統領調來負責她的安全。
回宮那,麗嬪又來拜訪。這次她神色慌張,一進門就跪下了。
“賢妃娘娘,救救嬪妾!”
陸晚晚讓她起來:“怎麼了?”
麗嬪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這是有人塞到嬪妾房中的。說如果嬪妾不照做,就要了嬪妾全家。”
陸晚晚展開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三後亥時,景陽宮梅林,獨自前來。落款是一朵梅花。
“誰給你的?”陸晚晚問。
“不知道,早上醒來就在枕邊了。”麗嬪顫抖着說,“娘娘,嬪妾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嬪妾雖然想爭寵,但從未想過害人啊!”
陸晚晚看着她恐懼的眼睛,突然問:“安嬪之前拉攏你時,可曾說過什麼特別的話?比如...梅花塢的事?”
麗嬪想了想,突然睜大眼睛:“她說過一次,說‘梅花開時,便是改天換之’...但嬪妾當時沒聽懂,也沒在意。”
梅花開時...現在正是梅花盛開的季節。陸晚晚心中警鈴大作。
她安撫了麗嬪,讓她先回去,並囑咐她不要聲張。然後她叫來翠兒:“去請林太醫,就說我傷口又疼了。”
林清羽來時,陸晚晚將信給他看。林清羽臉色大變:“這是梅花塢的召集令!他們要在宮中行動了!”
“三後亥時...”陸晚晚沉吟,“他們想做什麼?刺陛下?還是...”
“娘娘,這件事必須稟報陛下。”林清羽急道。
陸晚晚卻搖頭:“不,先不要打草驚蛇。他們既然約在景陽宮,目標很可能是我。我想...將計就計。”
“太危險了!”林清羽反對,“您剛解了毒,身子還沒恢復...”
“正因爲我剛中毒,他們才會放鬆警惕。”陸晚晚眼中閃過一抹銳光,“這次,我要親手抓住他們。”
她讓林清羽秘密通知蕭景琰,但請求他不要提前布置,以免對方察覺。她要親自赴約,看看梅花塢到底想做什麼。
三時間,陸晚晚暗中準備。她讓翠兒縫制了軟甲,讓林清羽準備了藥物,還在梅林中設了幾個隱蔽的陷阱。
亥時將至,陸晚晚換上一身素衣,獨自走進梅林。月色如水,梅影婆娑,美得不似人間。但她知道,這美景下藏着機。
她走到約定的那棵老梅樹下,靜靜等待。風吹過,梅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突然,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陸賢妃,久仰了。”
陸晚晚轉身,看見一個蒙面黑衣人站在不遠處。那人身形高大,聲音嘶啞,顯然是刻意改變過。
“閣下是梅花塢的人?”她平靜地問。
“聰明。”黑衣人走近幾步,“既然知道我是誰,就該知道我來做什麼。”
“我?”
“不,是請你幫個忙。”黑衣人語氣古怪,“幫我們...送陛下一程。”
陸晚晚瞳孔驟縮:“你們要弑君?”
“不是弑君,是復仇。”黑衣人眼中閃過恨意,“蕭家欠梅家滿門血債,該還了。”
“所以你們利用安嬪在後宮攪局,在北境動手腳,甚至想刺陛下...”陸晚晚一一數來,“但你們失敗了。”
“失敗是暫時的。”黑衣人冷笑,“這次不會了。只要你配合,在陛下的飲食中下點東西...”
“若我不配合呢?”陸晚晚打斷他。
“那今夜就是你的死期。”黑衣人話音未落,四周梅林中又走出七八個黑衣人,將她團團圍住。
陸晚晚看着他們,突然笑了:“你們真以爲,我會毫無準備地來赴約?”
她話音一落,四周火光大亮,無數侍衛從暗處涌出,將黑衣人反包圍。蕭景琰從人群中走出,面色冰冷:“梅花塢餘孽,朕等你們很久了。”
黑衣人首領見狀,知道中計,也不慌亂,反而大笑:“蕭景琰,你以爲抓住我們就贏了嗎?梅家的復仇,才剛剛開始!”
他突然吹響口哨,遠處宮牆外回應似的燃起火光——那是兵變的信號!
蕭景琰臉色一變:“你們...”
“沒想到吧?”黑衣人首領得意道,“我們在京中潛伏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今夜,這皇宮就要改姓梅了!”
廝瞬間爆發。黑衣人武功高強,侍衛們一時難以制服。陸晚晚被護在中間,看着眼前的混戰,心中焦急。
就在這時,宮外傳來震天的喊聲,火光越來越近。難道梅花塢真的策動了兵變?
陸晚晚看向蕭景琰,他站在混戰中心,手持長劍,神色鎮定。那一刻,她突然明白,爲什麼他會是皇帝——因爲他在絕境中,依然能保持帝王的威嚴。
“陛下,小心!”她看見一個黑衣人偷襲蕭景琰後背,想也不想就沖了過去。
刀光劍影中,她擋在蕭景琰身後,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鮮血染紅了素衣,她倒在蕭景琰懷中。
“晚晚!”蕭景琰的驚呼聲在耳邊響起,那麼遙遠,又那麼清晰。
陸晚晚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她看見蕭景琰眼中滔天的怒意和恐慌,看見侍衛們拼死奮戰,看見遠處的火光越來越近...
意識消失前,她只有一個念頭:這場戰爭,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