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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清晨。
我醒來時,有些意外地發現顧延之竟然在房裏。
他沒去上朝,也沒有去書房處理公文。
他就坐在床邊的紅木椅上,手裏把玩着一只玉鐲。
見我醒了,他神色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
“醒了?”
他把那只玉鐲遞過來。
水頭極好,通體翠綠,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物件。
“昨那步搖的事,確實是我欠考慮。”
“這鐲子是前些子西域進貢的,給你當賠禮。”
顧延之是個極重規矩的人,從不輕易低頭。
這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如果是以前的沈婉,此刻怕是已經撲進他懷裏,哭着說只要他在乎我就好。
我接過鐲子,入手溫潤。
可惜,暖不熱我的心。
“多謝相爺。”
我隨手將鐲子放在床頭的小幾上,連試戴的意思都沒有。
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顧延之的臉色僵了僵。
“你不喜歡?”
“很喜歡。”
我掀開被子下床,語氣平靜,“只是太過貴重,妾身怕磕碰了,還是收起來好。”
顧延之盯着我,似乎想發作,卻又找不到理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延之的小廝氣喘籲籲地在門口稟報。
“相爺,不好了!”
“表小姐昨夜受了驚,此刻正發着高熱,嘴裏一直喊着您的名字!”
顧延之面色驟變。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
那種焦急,是裝不出來的。
他抬腳就要往外走,行至門口,腳步卻生生頓住。
他轉過身看我。
眼神復雜,帶着幾分試探,幾分猶豫。
他在等。
等我阻攔,等我撒潑,等我抱住他的大腿求他不許去。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我坐在鏡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長發。
鏡子裏的女人,面色紅潤,眼神清明。
我通過鏡子,與他對視。
“相爺快去吧。”
聲音溫柔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救人要緊,表妹身子嬌貴,若是燒壞了,怎麼向林家交代。”
顧延之的手緊緊抓着門框,指節泛白。
他咬着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沈婉,你若是裝大度,便一直裝下去!”
“別以爲我會回來哄你!”
扔下這句狠話,他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雨幕。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我放下了梳子。
窗外又是一聲驚雷。
轟隆隆的雷聲,將我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了三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大雨傾盆的子。
我躺在產床上,腹痛如絞,身下是一片血海。
產婆滿手是血,顫抖着說胎位不正,大出血,怕是保不住了。
我疼得幾乎昏死過去,死死抓着顧延之的手,求他救救孩子。
顧延之當時就在床邊,臉色蒼白。
可就在這時,林府的丫鬟來了。
哭着跪在地上,說表小姐被雷聲嚇到了,心悸復發,如果不去安撫,怕是會沒命。
顧延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丫鬟。
最後,他一點一點掰開了我的手指。
“婉婉,你撐一會兒。”
“若兒那裏離不得人,我去去就回。”
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他就那麼走了。
留我一個人在絕望和劇痛中掙扎。
那個未出世就已經成型的男嬰,成了死胎。
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記得窗外的雷聲,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林若本沒有什麼心悸。
她只是在喝燕窩粥的時候,嫌雷聲吵,想找個人陪罷了。
我的命,我孩子的命。
抵不過她一聲嬌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