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風帶着滾燙的土腥味,從白石村的黃土坡上一路刮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槐樹蔭裏,擺着一張漆皮斑駁的老舊八仙桌。
桌面上整整齊齊放着四碟菜:一盤油亮亮的花生米,一碟撒着蔥花的手拍黃瓜,一碗淋了醬油的涼拌豆腐,還有一盤金燦燦的炒雞蛋。
那是桌上唯一的葷腥。
村支書周滿倉坐在條凳上,銅煙鍋子裏的旱煙明明滅滅。
他眯着眼,看着站在桌對面的那個後生:周卿雲。
“都準備好了?”老支書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有些沙啞。
周卿雲點了點頭。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削卻結實的小臂。
重生回來已經十多天了,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份沉甸甸的現實,他考上了復旦,卻窮得連張車票都買不起。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全村人要送他。
“開始吧。”老支書敲了敲煙袋鍋子,站起身來。
最先走過來的是村東頭的趙木匠。
這個平裏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從花生米盤裏夾起一顆,放進嘴裏慢慢嚼着。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塊錢紙幣,輕輕壓在盤子底下。
“卿雲娃子,”趙木匠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話卻說得實在,“到了上海,好好學。你爹……你爹當年是個有學問的人,你別給他丟臉。”
周卿雲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碗裏是村裏自釀的土燒酒,清澈見底,卻烈得嗆人。
“趙叔,我記住了。”
他一仰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辣的酒液順着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他眼眶發熱。
第二個來的是王嬸。
這個平裏嗓門最大的婦人,今天卻格外安靜。
她拿起筷子,在涼拌豆腐的碗裏挑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你娘身子弱,這豆腐軟和,她吃着合適。”王嬸說着,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三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摸索出五毛錢,壓在雞蛋旁邊。
“嬸子沒多大本事,這幾個雞蛋,你路上帶着吃,補補身子。”
周卿雲再次端起酒碗。
又一碗土燒酒下肚。
第三個,第四個……
李鐵柱放下幾個帶着體溫的硬幣,是從賣廢鐵的錢裏摳出來的;孫寡婦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是她連夜納鞋底換來的;村小學唯一的民辦教師陳老師,拿來一支英雄牌鋼筆:那是他獲得“優秀教師”的獎品。
“拿着,寫字要用好筆。”陳老師拍了拍周卿雲的肩膀,“你爹當年……唉,不提了。你好好寫,寫好了,給咱村裏人看看。”
每一份心意,都伴着周卿雲的一碗酒。
桌子另一側,母親周秀蘭拿着一個掉了漆皮的硬殼筆記本,妹妹小雲握着一截鉛筆頭。
每有人放下錢物,母親就顫聲問:“他叔(他嬸)叫啥名?”
對方往往擺手:“記啥名,一點心意……”
“要記的,”周秀蘭執拗地翻開本子,眼睛紅紅的,“這情分,我們老周家,一定會還。”
周小雲便認真地、一筆一劃地記下:趙建國,兩元;王素芬,五毛、雞蛋三枚;李鐵柱,八角……
字跡歪歪扭扭,卻工工整整。
酒一碗接一碗地下肚。
周卿雲的臉漸漸紅了,眼眶也紅了,但他站得筆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樹。
他記得前世,也是這樣的場景。
那時他十九歲,只覺得感激,覺得終於能走出這窮山溝,去見識大世界。
如今,他四十九歲的靈魂裝在這年輕的身體裏,才真正懂得這每一分錢、每一個雞蛋背後的重量。
那是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是從油鹽醬醋裏摳出來的。
是從本就緊巴巴的子裏,硬生生擠出來的陽光。
老支書一直沒動筷子,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煙,看着村裏人一個個走上前來。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看向周卿雲時,眼神裏會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直到太陽西斜,樹影拉得老長。
最後一個上前的是村西頭的光棍漢劉老五。
他年輕時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編竹筐爲生。
他走到桌前,看了半天,終於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竹刺的手,沒動筷子,只是輕輕碰了碰那盤炒雞蛋的碗邊。
然後,他從最裏層的內兜裏,掏出一個手帕包。
一層層打開。
裏面是一疊毛票,最大的面額是五毛,更多的是幾分幾分的硬幣。
“我……我沒啥本事,”劉老五的聲音很低,帶着常年獨居的怯懦,“這些……卿雲你拿着。到了大地方……別讓人瞧不起咱農村娃。”
周卿雲看着那堆零錢,鼻子一酸。
他知道,這可能是劉老五攢了半年的積蓄,是他準備用來翻修漏雨屋頂的錢。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五叔,這酒,我敬您。”
他一口氣喝,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劉老五慌忙擺手,一瘸一拐地退到人群裏。
老支書終於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沒有動筷子,只是拿起酒壇子,給自己也倒了一碗,又給周卿雲滿上。
“鄉親們的心意,你都看見了。”老支書的聲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渾厚,“這錢,這雞蛋,不是施舍,是。”
他環視着圍攏過來的村民們,提高了聲音:“咱白石村窮,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沒見過啥大世面。但今天,卿雲娃子考上復旦了!那是上海!是全國頂尖的大學!”
“他走出去,就是咱們村的眼睛,是咱們村的耳朵,是咱們村的希望!”
“今天這錢,送的不是一個人,是送咱們村的一個念想!大家說,是不是?”
“是!”人群裏有人應和。
“這錢,要還!”老支書盯着周卿雲,“但不是現在。等你學成了,出息了,記着今天,記着這棵槐樹,記着這些臉——到時候,用你的本事,來還!”
周卿雲端起碗,與老支書重重一碰。
酒碗相擊,聲音清脆。
“滿倉爺爺,各位鄉親父老……”他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今之恩,周卿雲銘記於心。他若有寸進,必以百倍相報。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說完,仰頭,飲盡。
最後一碗酒下肚,他眼前已經有些模糊。
土燒酒的勁道終於上來了,燒得他渾身滾燙,心裏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母親和妹妹捧着筆記本走過來。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和數字。
“一共是……”周秀蘭的聲音哽咽了,“十七塊八毛五分。雞蛋……三十九個。”
三十九個雞蛋。
十七塊八毛五分錢。
這就是一個村子,能給他的全部。
夜色漸濃,鄉親們陸續散去。
周卿雲在老支書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往家走。
月光灑在黃土路上,鋪出一條銀白的小徑。
“醉了?”老支書問。
“沒醉,”周卿雲搖頭,又點頭,“酒醉了,人沒醉。”
老支書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回到那間低矮的土坯房,煤油燈已經點亮。
昏黃的光暈裏,周卿雲看見桌上擺着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是白面饅頭,不是平裏吃的摻了玉米面的窩頭。
母親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娘給你蒸了幾個饅頭,路上吃。”
妹妹周小雲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饅頭,喉頭動了動,卻把手裏的紅薯往嘴裏送。
“小雲,吃饅頭。”周卿雲拿起一個饅頭遞過去。
小姑娘卻猛地搖頭,把紅薯藏到身後:“我不吃!哥你吃!你要出遠門,路上餓!”
“哥吃不了這麼多。”
“那……那也留着路上吃!”周小雲很堅決,“我吃紅薯就好,紅薯甜。”
周卿雲看着妹妹那瘦小的身子,看着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碎花衫,看着她明明眼饞卻拼命克制的模樣,口像堵了一團溼棉花。
前世,妹妹爲了供他讀書,早早輟學,後來嫁到鄰村,子過得也不如意。
等他工作穩定了想補償時,妹妹卻總說“哥你好好的就行”。
這一世,絕不會再這樣。
他掰開饅頭,硬塞了一半到妹妹手裏:“吃。哥讓你吃,你就吃。哥以後……讓你天天吃白面饅頭。”
周小雲看着手裏的半塊饅頭,又看看哥哥,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她低下頭,小小咬了一口,細細地嚼,仿佛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周秀蘭背過身去,悄悄抹眼淚。
夜深了。
周卿雲躺在硬板床上,聽着裏屋母親壓抑的咳嗽聲,窗外蛐蛐的鳴叫,還有妹妹均勻的呼吸聲。
他懷裏揣着那包用紅布裹好的錢,沉甸甸的。
十七塊八毛五分。
三十九個雞蛋。
一本寫滿名字的賬本。
還有一整個村子的期望。
前世,他帶着這些去了上海,成了一名教授,安穩體面,卻總覺得心裏缺了點什麼。
夜深人靜時,會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樹,想起鄉親們送別時的臉,想起自己那句“必以百倍相報”的誓言。
然後愧疚便如野草般瘋長。
這一世,他回來了。
帶着兩世的記憶,帶着未盡的誓言,帶着這沉甸甸的、滾燙的恩情。
月光從破舊的窗櫺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周卿雲閉上眼,又睜開。
眼底一片清明。
上海,復旦,1987。
這一局,他要換個活法。
不僅要活出自己的精彩,更要讓這黃土坡上的白石村,讓這些可愛可敬的鄉親,因爲他周卿雲,而看到不一樣的天空。
夜還長,路還遠。
但種子已經埋下。
就在這十七塊八毛五分錢裏,在這三十九個雞蛋裏,在這碗碗灼心的土燒酒裏。
等着發芽,開花,結果。
等着,長成一片蔭涼,回報這片滋養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