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如同炸雷。
沉睡的乘客們紛紛驚醒,茫然四顧。
那藍衣男人一驚,拔腿就想跑。
“攔住他!他偷了東西!”周卿雲一邊喊,一邊從座位上跨出來,但他沒有直接沖上去——他知道自己年輕體弱,貿然上前可能受傷。
齊明軒的動作更快。
這個看似斯文的中年男人,此刻展現出一種與外表不符的果決。
他抄起手裏的鋁制水壺,朝着藍衣男人的方向猛地一擲!
“砰!”
水壺砸在車廂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雖然沒有砸中人,但成功阻滯了對方的腳步。
“怎麼回事?”
“賊在哪?”
“我的包!我的包被割了!”
那個被偷的婦女這時也驚醒了,發現自己懷裏的行李卷被割開,立刻尖叫起來:“我的錢!我的錢沒了!那是給我兒子湊的彩禮錢啊!”
車廂裏頓時炸開了鍋。
幾個被驚醒的男乘客也站了起來,堵住了過道。
藍衣男人見勢不妙,還想硬闖,但已經被圍住。
“乘警!快叫乘警!”
“別讓他跑了!”
混亂中,齊明軒已經快步走到近前,和周卿雲一左一右,和其他幾個乘客一起,將那藍衣男人圍在了中間。齊明軒盯着對方,沉聲道:“把東西交出來。”
藍衣男人還想狡辯:“你們什麼!我沒偷東西!”
“沒偷?那你懷裏鼓鼓囊囊的是什麼?”周卿雲指着他口的位置。
這時,兩個乘警聞訊趕來,擠進人群:“怎麼回事?”
“他偷了這位大嬸的錢。”齊明軒指着那個還在哭喊的婦女,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
乘警上下打量了一下藍衣男人,又看了看被割開的行李卷,心裏已經有了數:“跟我們走一趟。把你懷裏的東西拿出來。”
在衆目睽睽之下,藍衣男人知道抵賴不過,只好不情願地從懷裏掏出了那個手帕包。
婦女撲過去搶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疊皺巴巴的毛票。
“在!都在!謝謝!謝謝大家!”婦女抱着錢,又哭又笑,對着周卿雲和齊明軒就要跪下,被旁人拉住了。
乘警將藍衣男人銬上,帶走了。
車廂裏響起一片掌聲和議論聲。
“多虧了這兩位同志!”
“這賊太可惡了,專挑老實人下手!”
“這位同志身手不錯啊!”有人誇齊明軒剛才擲水壺那一下。
齊明軒擺擺手,和周卿雲一起回到座位。
經過這番折騰,車廂裏大多數人已經徹底清醒,睡意全無。
齊又晴也醒了,剛才的混亂顯然嚇到了她,臉色有些發白。
她看着父親,輕聲問:“爸,沒事吧?”
“沒事。”齊明軒安撫地拍拍女兒的手,然後看向周卿雲,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小同志,剛才反應很快啊。怎麼稱呼?”
“周卿雲。周公的周,卿相的卿,雲彩的雲。”周卿雲禮貌地回答。
“好名字。”齊明軒點點頭,“我姓齊,齊明軒。這是我女兒,齊又晴。我們也是去上海。”
齊又晴這時才看向周卿雲,眼神裏還殘留着一絲後怕,但也多了一份感激和好奇。
她微微點頭:“剛才……謝謝你。”
“應該的。”周卿雲說。
周卿雲沒想到自己與齊又晴兩世的第一句話居然是‘謝謝’。
“小周是去上海上學還是工作?”齊明軒問,語氣裏多了幾分長輩的關切。
“上學。復旦大學。”
“復旦?”齊明軒眼睛一亮,“巧了,我女兒也是今年考上復旦,中文系。”
“我也是中文系。”周卿雲說。
這下連齊又晴也驚訝地抬起頭,認真看了周卿雲一眼。
“那真是有緣了。”齊明軒笑了起來,顯得很高興。
他從網兜裏拿出一個蘋果,遞給周卿雲,“來,吃點水果。這一路還長着呢。”
周卿雲推辭了一下,但齊明軒很堅持:“拿着吧。剛才要不是你機警,那賊可能就溜了。你一個學生,出門在外不容易。”
周卿雲這才接過蘋果:“謝謝齊叔叔。”
經過這番共“患難”,三人之間的陌生感消融了許多。
齊明軒是個健談而有見識的人,問了周卿雲一些家裏的情況,聽說他是從陝北考出來的,更是連連點頭:“不容易,不容易。能從那地方考到復旦,你是真下了苦功的。”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文學上——畢竟三個人都和中文系有關。
“小周平時喜歡看什麼書?”齊明軒問。
“雜。古典的現代的都看。最近在看王蒙老師的新連載,《活動變人形》。”
“哦?你也看《收獲》?”齊又晴終於主動開口,聲音輕柔。
“在縣裏圖書館偶爾能看到。”周卿雲說,“不過這一期還沒見到。”
齊又晴從挎包裏拿出那本《收獲》,遞了過來:“我這裏正好有。你可以看看。”
這次,借雜志的舉動變得無比自然——經過剛才的事,又有齊明軒在場,兩個年輕人之間的交流不再顯得突兀。
周卿雲接過雜志,翻開《活動變人形》那部分,認真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想和人討論:“王蒙老師這種寫法……真是大膽。把知識分子的那種精神困境,用這麼碎片化的方式呈現出來。”
齊又晴眼睛亮了亮,似乎找到了話題:“你也這麼覺得?我覺得這種意識流的手法,雖然讀起來有點吃力,但特別能表現倪吾誠那種內心的撕裂感。”
“對,形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周卿雲點頭,“不過這種寫法,可能會讓很多習慣了傳統敘事的讀者望而卻步。”
“我媽媽就說看不懂。”齊又晴抿嘴笑了笑,“她說‘這寫的什麼呀,顛三倒四的’。”
“但文學有時候就需要這種‘顛三倒四’,才能寫出某些真實。”周卿雲說。
齊明軒在一旁聽着兩個年輕人的討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偶爾一兩句話,引導着話題。
車廂裏昏暗的燈光下,三個人就這樣聊着文學,聊着大學,聊着對上海的想象。
夜更深了,但經過剛才的驚險,很多人都不敢再睡得太沉。
周卿雲和齊明軒輪流保持着警惕,齊又晴則靠在她父親的肩頭,漸漸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火車駛過長江,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蒼茫平原,變成了江南的水鄉澤國。
稻田、魚塘、白牆黑瓦的村落,還有蜿蜒的河道。
廣播裏傳來列車員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達本次列車的終點站——上海站。請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周卿雲將雜志還給了齊又晴:“謝謝你的雜志。”
“不客氣。”齊又晴接過,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那……學校見?”
“學校見。”周卿雲點頭。
齊明軒站起身,和周卿雲握了握手:“小周,路上小心。到了學校,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們——我們在上海也有親戚。又晴,把我們在上海的地址給小周寫一下。”
齊又晴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遞給周卿雲。
周卿雲鄭重地接過,放進了貼身的暗袋裏:“謝謝齊叔叔。”
火車緩緩駛入上海站。
站台上人洶涌,各種口音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周卿雲提起他的帆布包和網兜,隨着人流下車。
齊又晴和父親也拎着皮箱,走在他不遠處。
八月的上海,空氣溼熱,帶着黃浦江特有的水腥味和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
周卿雲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1987年的上海,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