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博的臉瞬間白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捏着我胳膊的手,也鬆了力道。
“那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聲音澀,像被砂紙磨過。
“媽她年紀大了,有時候說話……說話不過腦子,你何必跟她計較。”
我沒理他。
轉身去拿碗筷。
一個粉色的兒童碗,上面有只兔子。
是念念的。
“蘇晴,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周文博的聲音拔高了,帶着一絲急躁。
“現在是媽需要人!需要人照顧!”
我把碗筷在餐桌上擺好。
“她養了我,把我養這麼大。”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又帶上了哭腔。
“我不能不管她啊,老婆。”
“沒有讓你不管她。”
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她是你媽,你當然要管。”
周文博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對!我們一起管!老婆,我知道你最好了,你……”
“你管。”
我打斷他,只說了兩個字。
他臉上的光,瞬間就滅了。
“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是你的母親,不是我的。贍養她是你的義務,不是我的。”
“你這是什麼話!”
周文博的音量又一次失控。
“我們是夫妻!我的媽不就是你的媽嗎?蘇晴,你講不講道理!”
“道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周文博,三年前念念躺在醫院,燒得快要抽搐的時候,你在哪裏講道理?”
“我抱着孩子求她,求她搭把手送我們去醫院的時候,她在哪裏講道理?”
“她說着‘死不了’,繼續嗑瓜子看電視的時候,她講的是誰家的道理?”
我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廚房安靜的空氣裏。
周文博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紅。
他張着嘴,像一條缺氧的魚。
“我……我那時候不是……不是陪客戶嗎……”
“是。”
我點點頭。
“你陪客戶。她看電視。”
“我一個人,抱着你們周家的孫女,在醫院守了一夜。”
我拿起牆上的圍裙,解開,疊好,放在料理台上。
“所以,現在。”
我平靜地看着他。
“你的母親,你自己照顧。”
“我沒空,我要照顧我的女兒。”
說完,我不再看他。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
四點半。
念念還有十分鍾就該到樓下了。
我走出廚房。
周文博沒有跟上來。
我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
像一個破了洞的風箱。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那扇緊閉的房門,像一個沉默的黑洞。
我換了鞋,拿起掛在門口的鑰匙。
“你去哪?”
周文博沖了出來,擋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很復雜,有憤怒,有哀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驚慌。
“接念念。”
“接完孩子你還回來嗎?”
他脫口而出。
問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
這個問題,真有意思。
這個被他稱爲“我們家”的地方,什麼時候開始,我回不回來都需要他來確認了?
“周文博。”
我說。
“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麼?”
“是給你生孩子,照顧孩子,給你洗衣做飯的保姆?”
“還是在你媽需要人端屎端尿的時候,你才會想起來的,那個‘好老婆’?”
他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那個意思……蘇晴,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近一步。
“你告訴我,但凡三年前,你,或者她,有一個人把念念當回事,今天你跪在這裏,我蘇晴會不會二話不說去給她擦身子,喂飯?”
“可你們沒有。”
“在你們眼裏,我女兒的命,不如你的一場酒局,不如她的一集電視劇。”
“現在,你憑什麼?”
“憑什麼讓我忘掉那些,去當一個你們需要的好兒媳?”
我打開門。
外面的風灌進來,有點涼。
“周文博,天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我關上門。
把他的震驚和難堪,都關在了那個家裏。
那個所謂的,我們的家。
下樓的時候,我腿肚子有點軟。
手也在抖。
原來把積壓了三年的話全都說出來,是這種感覺。
不是痛快。
是虛脫。
像打了一場大仗,力氣都用光了。
走到小區門口,我看到了念念。
她背着小書包,正踮着腳往裏看。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邁開小腿跑過來。
“媽媽!”
她撲進我懷裏。
我抱住她小小的、溫暖的身體。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我所有的力氣,我所有的鎧甲,都是她。
“媽媽,是不是生病了?”
她仰着小臉問我。
“我看到救護車了。”
我摸摸她的頭。
“是,生病了。”
“那……嚴重嗎?”
孩子的心總是很軟。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只能說:“需要人照顧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牽住我的手。
“媽媽,我們回家吧,我餓了。”
“好,回家。”
我牽着她,往那棟樓走去。
我知道,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