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海市,熱得像個蒸籠。
連續一個多星期,氣溫就沒下過四十度。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空氣裏翻騰的熱浪糊在人臉上,連呼吸都帶着灼燒感。這種天氣,但凡有點條件的人,都恨不得焊死在空調房裏,誰出門誰傻子。
可偏偏,中午十二點最毒辣的頭底下,107國道江海段,還真有個“傻子”在走路。
是個少年。
看着十八九歲,個子一米七出頭,身材偏瘦,模樣清秀,屬於扔人堆裏不太扎眼的那種。他穿着一件普通白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泛黃的舊運動鞋——全身上下加起來,恐怕撐死一百塊。
頂頭那輪烈,曬得路邊樹葉都蔫巴打卷,少年卻像沒事人一樣。步子不緊不慢,臉上不見汗,甚至……還帶着點悠閒的笑意。
“滴滴——”
刺耳的喇叭聲從身後炸響。
一輛黑色奧迪A6疾馳而來,車速不慢,眼瞅着就要撞上。少年這才轉過身,不僅沒躲,反而咧嘴一笑,雙臂一張,直接擋在了路中央!
“嘎——吱——!”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嘶鳴,伴隨着車裏隱約的驚呼,奧迪險險刹停,車頭離少年膝蓋不到一尺。
駕駛座車窗猛地搖下,探出一張驚怒交加的男人臉:“找死啊你?!”
這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襯衫,戴副金絲眼鏡,看着挺斯文,此刻卻滿臉火氣,眼神裏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段路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該不會遇上攔路搶劫的了吧?
“這車是去江海市嗎?”少年就跟沒聽見罵聲似的,笑眯眯地問,臉上哪有半點後怕。
“關你什麼事?讓開!”男人呵斥,手指不自覺緊了緊方向盤。
“我要搭車。”少年說得理直氣壯。
“搭車?”男人一愣,隨即惱火,“我這不是出租車!”
“我知道啊。”少年點點頭,“我不喜歡坐出租車。”
“那你坐大巴去!”
“我也不喜歡坐大巴。”少年杵在那兒,紋絲不動,擺明了:這車,我坐定了。
男人被這混不吝的勁兒噎得夠嗆,正要發作——
“讓他上來吧。”
後座傳來一個女聲,清清冷冷的,像冰鎮過的山泉,瞬間澆熄了男人的火氣。
男人回頭,語氣帶着遲疑:“夢瑩,這小子來路不明……”
“我說,讓他上來。”那聲音重復了一遍,語調沒變,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味道,“趕時間。”
“……行吧。”男人到底沒再堅持,沒好氣地沖少年喊,“算你走運!上來!”
少年麻利地拉開車門,鑽進了副駕。他沒立刻坐穩,反而扭頭看向後座,眼睛一亮,笑嘻嘻道:“謝謝美女姐姐!”
後座坐着兩個人。
靠窗那位,一眼看去就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約莫二十三四歲,一身剪裁極佳的深藍色職業套裙,襯得肌膚勝雪。長發綰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五官精致得挑不出毛病,但眉眼間凝着一層化不開的冷意,生生營造出“生人勿近”的氣場。她正望着窗外飛逝的景色,眼神有些飄忽,對少年的道謝毫無反應。
挨着她坐的,是個看起來小幾歲的女孩。圓臉,大眼睛,扎着馬尾,一身寬鬆的淺色休閒裝,渾身洋溢着青春靈動。此刻,這雙靈動的眼睛正瞪着少年,小嘴一撇:“喂,你嘛只謝她?我也在車上好不好!”
少年轉過頭,上下打量她一番,嘿嘿一笑:“因爲你太小了,我不喜歡小女孩。”
“你!”女孩瞬間炸毛,臉蛋漲紅,“表姐!把他趕下去!這人太討厭了!”
被稱作表姐的冷豔女子這才收回目光,微微蹙眉,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貝貝,別鬧。”她又看向駕駛座,“俊峰,開車。”
“好。”開車的男人——王俊峰,應了一聲,重新發動車子。
叫貝貝的女孩氣鼓鼓地別過臉,但也沒再堅持。看得出來,這一車人,都以那位“表姐”爲首。
車子重新匯入車道,空調的涼風漸漸吹散暑氣。
少年卻閒不住,左摸摸光滑的中控台,右看看窗外的電子按鍵,一臉新奇:“原來車裏面長這樣啊……”
“土包子。”後座的蘇貝貝逮着機會,小聲嘀咕,但明顯豎着耳朵在聽,“你該不會第一次坐車吧?”
“是啊。”少年爽快承認,一點不覺得丟人。
“你都沒坐過車,剛才還說什麼不喜歡出租車?”蘇貝貝抓到邏輯漏洞,立刻反擊。
“我老婆說的。”少年回過頭,一臉認真,“坐出租車要錢。”
“噗……”蘇貝貝沒忍住,笑出聲來,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就你這樣,還能找到老婆?吹牛不打草稿!”
“我老婆很漂亮的。”少年盯着她,補充道,“比你漂亮多了。”
“你!”蘇貝貝剛下去的火又竄上來,“你就使勁吹吧!看你這樣,全身上下不值兩百塊,不知道從哪個山溝裏爬出來的,能有什麼漂亮老婆?夢裏找的吧!”
少年也不惱,轉回去問王俊峰:“司機大哥,到江海還要多久?”
“兩小時左右。”王俊峰看着路,簡短回答。
“兩小時……”少年低聲重復,忽然開心起來,往後一靠,“還有兩小時就能見到我老婆了!”
“你老婆在江海?”蘇貝貝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當然,不然我去嘛?”
“呵,”蘇貝貝眼珠一轉,存心想拆穿他,“江海有頭有臉的美女,我多少都知道點。你要真有個漂亮老婆在江海,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還認識呢。”
少年轉過頭,看着她,清晰吐出三個字:
“喬小喬。”
“吱——!”
刺耳的急刹車聲再次響起!
王俊峰握着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抖,車子在路面打了個滑,他差點一頭栽在方向盤上。後座,一直冷着臉的“表姐”霍然轉頭,冰冷的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蘇貝貝更是張大了嘴,像看怪物一樣瞪着少年。
喬小喬?
這三個字,在江海市,在某些圈子裏,分量太重了!
“喬……喬小喬?”王俊峰聲音都有點變調,透着一股難以置信。
“司機大哥,你認識我老婆?”少年似乎對他們的反應有點困惑,隨即又得意地笑起來,“看吧,我老婆很出名,很漂亮對不對?”
車內一片詭異的寂靜。
蘇貝貝最先回過神,湊到表姐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問:“表姐,江海市……會不會有另一個喬小喬?”
冷豔女子——孫夢瑩,深吸一口氣,迅速恢復了那副冰山模樣,只是眼神深處仍殘留着驚疑。她輕輕搖頭,示意蘇貝貝別多說,對王俊峰道:“繼續開你的車。”
車子重新啓動,但氣氛徹底變了。空調明明很足,王俊峰卻覺得後背有點冒汗。孫夢瑩繼續看向窗外,但指尖無意識地輕點着膝蓋。蘇貝貝則死死盯着副駕少年的後腦勺,眼神復雜。
過了好幾分鍾,蘇貝貝實在憋不住了。
“喂,土包子,”她開口,語氣沒了之前的全盤否定,多了幾分探究,“你真認識喬小喬?”
“她是我老婆,我當然認識。”少年用一種“你怎麼問這種傻問題”的眼神瞥她。
“你才傻!”蘇貝貝習慣性反駁,但氣勢弱了不少,“就算……就算你真認識喬小喬,她也絕對不可能是你老婆!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她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少年沒直接回答,反而眨眨眼,拋出一個問題:“蘇大小姐,問你個事兒,你喜歡冬天,還是夏天?”
“啊?”蘇貝貝被他跳躍的思維搞得一愣,沒好氣道,“誰是你大小姐!我叫蘇貝貝!……夏天啊,冬天冷死了。”
“這就對了嘛。”少年一拍手,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你喜歡夏天,那我老婆喜歡我,有什麼好奇怪的?”
蘇貝貝懵了:“這都哪跟哪啊?我喜歡夏天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事。”少年轉過身,手肘搭在椅背上,看着她,一字一頓,“我姓夏,單名一個天字。夏天的天。”
蘇貝貝徹底呆住。
夏……天?
這什麼破名字!怪不得他突然問喜歡冬天夏天!自己居然還傻乎乎跳坑裏了!
“哪有人叫這種名字的!難聽死了!”蘇貝貝反應過來,氣得想撓他。
夏天卻已經轉了回去,靠在頭枕上,望着車頂,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唉,沒辦法,這麼多人喜歡我,壓力真的很大啊。”
“惡心!自戀狂!”蘇貝貝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我大師傅說過,”夏天一本正經地轉過頭,“女孩子突然惡心想吐,多半是懷孕了。”
“你!流氓!”蘇貝貝臉騰地紅了。
“我二師傅告訴我,”夏天依舊那副認真的表情,“我天生就是個當流氓的材料。”
“我看你那什麼大師傅二師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教出你這種徒弟!”蘇貝貝咬牙切齒。
“巧了,”夏天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三師傅肯定特喜歡你,因爲他總說我大師傅和二師傅是兩個老。”
“……你到底有幾個師傅?”蘇貝貝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姐姐跟我說,”夏天眼神忽然飄遠了些,聲音也輕柔了一點,“別人從小到大,老師換了一茬又一茬,幾十個總有。我呢,滿打滿算就三個師傅,已經很省教育資源了。”
“姐姐又是誰?”蘇貝貝感覺自己在聽天書。
“姐姐啊,”夏天臉上閃過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像是懷念,又帶着點溫柔,“就是姐姐唄。”
一直沉默開車的王俊峰終於聽不下去了,他透過後視鏡看了孫夢瑩一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蘇貝貝道:“貝貝,你跟個神經病較什麼勁?少說兩句吧。”
蘇貝貝氣得別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心裏卻像被貓抓了一樣。
喬小喬……夏天……
這兩個名字,怎麼可能扯上關系?
可看着旁邊表姐那若有所思的側臉,還有前面那個自稱“夏天”的家夥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蘇貝貝心裏第一次,對這個土裏土氣的少年,產生了一絲不確定。
這家夥,難道真的……有點門道?
車窗外,烈依舊灼人,通往江海市的道路筆直延伸。這趟原本普通的行程,因爲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搭車人,似乎正朝着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