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我閨蜜在醫院難產了。
我沖進婦產科走廊,空氣悶熱,老式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扇不起一絲涼風。
“袁美玲家屬?情況不好,你趕緊來籤字。”
有一個護士遞來了一張紙,是一張需要緊急剖腹產的通知——
“產婦大出血,情況危急,建議立即手術。”
可我不是家屬。
美玲的父母早就跟她斷絕關系,孩子的父親……那個男人早就消失了,連張字條都沒留。
現在美玲只有我。
“我籤…我是她的朋友…” 我的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接過護士遞過來的圓珠筆,筆杆上還有前一個人握過的溫膩。
護士走了之後,我膝蓋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美玲。我最好的朋友,前幾天還摸着滾圓的肚子,笑着跟我說想吃酸掉牙的李子。
現在她就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後面,而門上的紅燈,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無聲地亮着。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微的、貓叫般的啼哭聲,刺破了這片死寂。
我茫然地抬起頭。 一個護士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用小薄被裹着的襁褓,從產房那扇敞開的門裏走出來。被子用的是醫院統一的、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條紋布,邊角有些磨損起球。
她抱着那個小包裹,腳步放得很輕,朝我的方向走來。
我連忙站起來,她懷裏的襁褓微微動了動,細弱的哭聲斷續地傳出來。
她將那個襁褓遞向我。
“袁美玲的孩子,男孩。” 她的聲音很輕,“四斤二兩,早產,但生命體征暫時平穩。”
“你是她朋友吧?先抱着。” 一股混合着新生兒的微腥、消毒水和淡淡味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我只是哭着問: “袁美玲呢,她還活着嗎。”
護士搖搖頭,眼底是見慣悲喜的平靜: “失血過多,搶救無效,請節哀。”
護士鬆了手。
那一點點重量,落在了我的臂彎裏。
那麼輕,又那麼重。
我低下頭。 包裹上方掀開了一角,露出了一張小臉———
盡管只是個新生兒,也能看出孩子長得很清秀,皮膚是半透明的紅,薄薄的,能看見底下青色的細小血管。他眼睛緊閉着,斷斷續續的哭着,臉上還沾着些未擦淨的、白色的胎脂。
這就是美玲的孩子。
她用命換來的孩子。
這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母親剛剛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知道他的父親是個連下落都不知道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涌上來,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包裹着他的、洗得發白的藍條紋薄被上,我無助的嚎啕大哭起來。
走廊依舊嘈雜,人來人往。
但我和臂彎裏的這個小東西,墜入了一個無聲的、只剩下彼此呼吸和心跳的深淵。
半晌,他動了動,小臉蹭了蹭我的臂彎,像是尋到了一點暫時的、懵懂的依偎。
而我,抱着這溫熱的、輕飄飄的重量,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我們只剩下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