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誠心頭微凜,試探着問:“小公爺是覺得那蔻丹粉的事,是花奴姑娘故意爲之?”
“故意?”顧宴池截斷他的話,眸光幽深。
“證據呢?她可有一句話是說錯的?她提醒了,鎖了櫃子,也解釋了不給燕奴玉肌膏的緣由。
“是燕奴自己不信,去偷,去用。怎麼就成花奴故意了?”
“是。”夏誠連忙應聲。
心中卻暗暗道,小公爺竟如此回護花奴,看來這丫鬟,前途不可限量。
以後對她要恭敬客氣些了,說不準哪天就會成爲這國公府的姨娘。
次。
燕奴的死,非但沒讓柳如月感到半分不安,反倒像是了卻一樁心事,心頭爽快的很。
但她怕又被婆母喊去問話。
第二便尋了個由頭,坐着馬車帶着花奴,回了相府。
路上。
馬車內。
花奴看似不經意的朝着柳如月道。
“小姐,燕奴沒了,您身邊近身伺候的人手便不大夠用了,您看是否要再添置一個?”
柳如月正把玩着新染的蔻丹,聞言隨意道。
“何必費事去外面買?回府後讓母親再給我挑一個好的便是。”
花奴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
“小姐,恕奴婢多嘴。夫人此前爲您挑選的陪嫁,皆是容貌出挑、心思活泛,意在爲您固寵、分憂的。”
她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
柳如月把玩蔻丹的動作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她想起蝶奴那躍躍欲試的模樣,想起燕奴臨死前的攀咬,心中一陣煩惡。
“你說的對。
“這件事交給你去辦。記着,要買個身家清白、老實本分、不多話的,模樣……過得去就行,不必太出挑。”
柳如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給花奴。
“是,奴婢明白。”
花奴接過銀票,恭順應下。
馬車在相府門前停下。
柳如月下了車,對花奴吩咐道。
“你去辦你的事吧,到了時辰再來接我便是。”
“是,小姐。”
花奴福身,目送柳如月進了相府大門。
待柳如月身影消失。
花奴重新上了馬車,對車夫道。
“去城郊,東邊的破廟。”
車夫雖有些詫異,但也不敢多問,依言駕車前往。
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地方。
花奴讓車夫在外等候,自己提着一包油紙包裹的吃食,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裏面,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透着蕭瑟。
進了門。
廟內角落。
蜷縮着一個穿着破爛男裝、臉上髒污不堪的少女。
她頭發亂如蓬草,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警惕如孤狼般的眼睛。
花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將油紙包放在她腳邊。
少女瞥了一眼,動也未動。
花奴也不在意,直接開口,聲音平靜。
“你叫裴秋元。”
少女身體猛地一僵,霍然抬頭,那雙眼睛裏射出駭人的厲光。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
花奴迎着她的目光,繼續道。
“你父親,是戍邊大將裴將軍。”
“刷!”
寒光一閃,一柄鋒利的短刀瞬間抵在了花奴的脖頸上,刀刃冰涼刺骨。
少女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意。
“說!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花奴眼睛眨都沒眨,仿佛頸間的利刃不存在一般,語速平穩地繼續道。
“你父親被柳相陷害,貪污軍餉,蒙冤而死。
“裴家一百三十口,盡數流放,死於途中。
“只有你,僥幸逃脫,扮作乞兒潛回京城,藏身於此。
“你在等,等柳相夫人每月十五去相國寺上香的機會,刺她,爲裴家滿門報仇。”
少女握着刀的手劇烈地顫抖。
她死死盯着花奴。
“你、你怎麼可能知道?!你到底是誰?!”
她的計劃如此隱秘,連夢中都不敢囈語,眼前這個衣着普通的丫鬟,是如何得知的?
花奴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緩緩道。
“我不但知道你的計劃,我還知道……你刺之後的結果。”
裴秋元瞳孔驟縮。
“柳相夫人會死。”
花奴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裴秋元心上。
“但這對柳相來說,不過是折損了一個內宅婦人,傷不了基。
“他轉頭便會迎娶鎮國將軍的嫡女爲續弦,借勢穩固朝堂地位,甚至更上一層樓。而你……”
花奴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不久後就會被官府抓獲,柳如月會將你送入最下等的乞丐窩,‘賞’給數十個肮髒的乞兒,你會被他們活活折磨至死。”
“你胡說!”
裴秋元厲聲反駁,可聲音裏的顫抖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花奴描繪的結局太過真實!
太過符合那些權貴草菅人命的做派!
花奴直視着她的眼睛。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
“至於我是誰……我和你一樣,是和柳家不死不休的仇人。
“他們害死了我的父母,未來,也會害死我。
“或許是上天垂憐,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真的夢,夢見了尚未發生的未來,我剛才說的,便是我夢中所見。”
裴秋元死死咬着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你告訴我這些,想做什麼?”
花奴眼眸微眯,薄唇輕啓。
“結盟。
“跟我走,去柳如月身邊。
“柳家這棵大樹盤錯節,想要撼動它,報仇雪恨,靠你一人刺是沒用的。
“唯有潛入內部,慢慢籌謀,才能找到機會,讓它從子上爛掉,徹底倒塌。”
裴秋元眼神閃爍。
“我憑什麼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
花奴並不強求,她再次將地上的油紙包往前推了推。
“選擇在你。
“是繼續在這裏等待那個可能同歸於盡也可能毫無意義的機會,還是換一條路,或許更慢,但也許能真正看到仇人覆滅的路。”
破廟裏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殘破窗櫺的嗚咽。
良久,裴秋元緩緩收回了抵在花奴頸間的短刀。
她看着那包尚帶溫熱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個神秘而冷靜的丫鬟。
最終,她伸出手,接過了油紙包,聲音低沉卻堅定。
“好,我信你。”
裴秋元打開油紙包,抓起裏面的饅頭就大口吃了起來。
她餓得太久,吃得急,狼吞虎咽卻不顯狼狽。
花奴靜靜等她吃完,才道。
“你在這裏等我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