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的接風宴成了我爸媽兒子的慶功宴。
他風頭正勁,而我,一身土氣,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醉醺醺的莊小童上前拍着我肩膀大笑。
“多謝了!要不是當年爹讓你替我頂了流氓罪去農村下放,哪有我的今天?”
我攥緊了手裏磨得發毛的衣角:
“他說的是真的?”
我爸皺着眉:
“小昭,事都過去了,提這個什麼?”
“你本來就沒什麼本事,去村裏吃幾年苦也不算啥。”
“小童不一樣,他有前途,他風光了,我們老兩口也能跟着沾光,多劃算呀,你何必這麼斤斤計較?”
五年的寒冬酷暑、屈辱血汗,在他們嘴裏,成了輕飄飄的“劃算”。
我猛地站起身,狠狠掀翻了面前的圓桌!
轟隆巨響,湯菜四濺,驚叫四起。
在一片狼藉與死寂中,我一字一句:
“從今天起,我沈昭,跟你們一刀兩斷!”
......
滿地狼藉。
我爸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胡鬧!”他吼我,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周圍的賓客交頭接耳,對着我指指點點。
“這沈家小子,在農場待了幾年,怎麼成這樣了?”
“聽說當年是犯了流氓罪進去的,子就壞了。”
“可惜了沈廠長和李老師,一輩子的名聲啊。”
我媽趕緊出來圓場,對着衆人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家別介意,這孩子思想有點頑固,改造得還不夠徹底,回頭我再好好教育。”
她話說得輕鬆,這時,廠工會的張阿姨湊到我媽跟前,小聲說:
“慧蘭,你也別太上火。你那篇關於‘問題青年改造心理研究’的論文,不是還在教育期刊上發表了嗎?這也是成果嘛。”
我整個人都定住了。
論文?
什麼論文?
我媽的臉更白了,想把張阿姨推開,可晚了。
張阿姨還在那兒說呢:“就是小昭這孩子不配合,要是他肯多說說在農場裏的改造歷程,你那論文的深度還能再上個台階呢。”
莊小童還在那兒嚷嚷。
“還是爹有本事!拿着沈昭那份悔過書,跟上頭說他年紀小,去農場鍛煉鍛煉對他以後有好處。這不,我名額保住了,他也不算白去沒受啥苦!”
悔過書?
那份不是我寫的悔過書。
那是我爸拿來,掰着我手指頭按了手印的東西。
他說,只要我認了,他和我媽就能保住面子。
他說,去農場就是走個過場,吃不了苦。
即使那勞什子罪名是強壓在我身上的。
我耳朵裏嗡嗡地響,所有人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我不光是他們用來報恩的工具。
我還是我媽評職稱,賺名聲的試驗品!
“原來是這樣。”我低聲念叨着,笑了出來,“原來是這樣!”
我笑得越來越大聲,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爸躲開我的視線,清了清嗓子:
“小昭,這事兒是爲了還你莊伯伯的救命之恩。”
“你是我們親兒子,去農場吃幾年苦不算什麼,回來我們養你。你弟弟不一樣,他前途要緊!”
不算什麼?
我眼前全是農場裏的爛泥塘。
冬天光着腳踩進去,骨頭都凍麻了。
完不成活兒,指導員的鞭子就抽在背上,一道道血印子。
餓得眼發綠,連草都想刨出來嚼。
這叫不算什麼?
我看着他們,我最親的爹媽。
他們用我的人生,我五年的青春,去還他們嘴裏的“恩情”。
他們輕飄飄一句話,是我用一身傷疤換來的。
“所以,你們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荒唐!”
我全身都在抖,是恨的。
我指着那兩個生我養我的人,一字一頓。
“從今天起,我沈昭,跟你們斷絕關系!”
我爸媽臉上那點體面,再也掛不住了。
“瘋了,真是瘋了!”
我爸一張鐵青的臉,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還嫌不夠丟人嗎?跟我回家!”
我被他粗暴地拖着,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背後,是莊小童帶着哭腔的聲音:“爹,媽,都怪我,我不該喝酒的......”
還有那些賓客們復雜的眼神。
我像條狗一樣,被他從禮堂裏拖了出去。
回到家,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爸一把將我甩在地上,緊接着,一個耳光抽在我臉上,又脆又響。
“混賬東西!今天是什麼場合?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媽也沖了過來,不是扶我,是按着我的肩膀,讓我跪好。
“沈昭,給你爸道歉!你毀了小童的慶功宴,你是要毀了我們全家!”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邊臉辣地疼。
而罪魁禍首的臉上,沒有半點愧疚,只有被我攪黃了計劃的暴怒。
“爲什麼?”我問。
“什麼爲什麼?”
“犧牲你一個,保全小童,保全我們家的名聲,這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
他說得那麼冷靜,那麼理所當然。
我媽蹲下來:
“小昭,媽也是爲你好。你從沒吃過苦去農場受點挫折教育,對你成長有好處。”
“你看看你現在,回來連份工作都沒有,檔案上還有那麼難看的一筆。只有變得老實聽話,你爸才能在廠裏給你安排個清閒的活兒,不然誰敢要你?”
我心口堵得慌。
原來,我在農場吃的苦,都是他們計劃好的。
他們不是不知道我會吃苦。
他們就是要讓我吃苦,要把我這身骨頭打斷,把我變成一個聽話的廢物。
“斷絕關系。”我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你再說一遍?”我爸眯起了眼睛。
“我說,我要跟你們,斷絕關系!”
“反了你了!”他怒吼着,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扔進我的房間,從外面“咔噠”一聲鎖上了門。
“你就待在裏面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我聽着他的腳步聲走遠。
我看着這個五年沒回來的房間。
熟悉,又陌生。
我的書桌上,堆滿了男人的香煙和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衣櫃裏,掛着幾件莊小童的襯衫和褲子。
我的房間,早就成了他的雜物間。
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地方了。
我走到門邊,從口袋裏摸出一細鐵絲。
那是我在農場爲了撬開糧倉的鎖,偷偷磨了很久的。
沒想到,第一次用,是用在自己家的門上。
老舊的鎖芯,沒費多大勁。
“咔”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我一步都沒回頭。
我逃離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