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人人都說溫晚卿嫁給林辭遠是攀上了高枝兒,
林辭遠的母親長公主殿下眼高於頂,卻獨獨看中了溫晚卿,只因她賢良乖順。
婚後,兩人只在初一十五例行公事時見面。
第一年,孩子出生,他卻依舊認不出她的模樣,可她還是爲他打理好衣衫膳食,細致妥帖;
第二年,兒子咳喘難眠,他避居佛寺不聞不問,她守着塌前徹夜不敢合眼;
第三年,林辭遠終於肯回頭看看他們母子。
溫晚卿以爲她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直到兒子生辰禮這天,她偶然聽到林辭遠和兒子的對話。
“父親,我不想和母親一起過生辰,我們去找娘吧?我已經三天沒見她了,我好想她啊。”
溫晚卿渾身一僵,心底陡然升起密密麻麻的寒意與疑心。
她悄無聲息地跟在父子二人身後出門,一路輾轉到了京郊一處院落,
然後眼睜睜看着自己十月懷胎的兒子撲進另一個女子的懷裏,林辭遠也站在女子身旁,宛如一家三口。
這一刻,她像是個外人。
她忽然覺得累了。
她變賣了京中所有財產,一把火將自己在侯府的痕跡燒了個淨,然後拿出了塵封已久的甲胄。
沒有人知道,這個以逆來順受聞名的侯府夫人,曾是叱吒疆場的第一女將軍。
......
看着遠處宛如一家的三人,溫晚卿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意卻壓不住心口翻涌的冷意。
她沒有上前質問,只是抬手召來暗處的暗衛,
“回府。”
兒子生辰宴的賓客還在,她不能讓侯府失了禮數。
待賓客散盡,她才屏退左右,暗衛將一沓厚厚的卷宗擺在了她的面前。
最上頭的,是京郊宅院裏那女子的底細。
葉錦瑟,葉閣老的嫡孫女,林辭遠的青梅竹馬,也是他藏了多年的白月光。
當年葉閣老入獄,葉錦瑟被送走避禍。葉家一朝樹倒猢猻散,京中衆人對葉家避之不及。
唯有林辭遠,守着與葉錦瑟的誓言癡等,多年不娶。
變故是長公主帶來的。
長公主不願兒子沾染葉家的官司,於是派人攔下了本欲回京的葉錦瑟,將人秘密送走,轉頭卻對林辭遠撒下彌天大謊,說葉錦瑟早已在逃亡途中染病身亡,屍骨無存。
一字一句,誅心刺骨。
林辭遠起初不信,瘋了似的派人四處搜尋,可查到的,全是長公主精心僞造的痕跡。
從那時起,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便死了。
他將自己困在書房,渾渾噩噩,任由母親擺布他的婚事。
最後,大紅的花轎抬進了侯府,抬來了溫晚卿這個高門貴女,抬來了他名義上的妻。
可誰也沒想到,葉錦瑟能夠突破長公主的重重限制,找到林辭遠。
溫晚卿翻看着暗衛帶來的卷宗,附着這些年林辭遠私下給葉錦瑟的賞賜流水,良田、鋪子、珍寶,樣樣皆是價值連城,竟比給她和兒子的加起來還要多上數倍。
最要命的是一份遺囑,她認出是林辭遠的字跡,一筆一畫,寫得清晰無比:“吾若身故,侯府的宅院、地契、錢糧,盡歸葉錦瑟所有。”
溫晚卿垂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裏卻滿是悲涼與自嘲。
窗外的風卷着落葉,沙沙作響,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輕聲嘆道:
“林辭遠啊林辭遠,你既有這般刻骨的白月光,又何必來娶我?”
娶她,用她來打理侯府上下瑣事,搪塞嚴苛的婆母,卻在暗地裏,將所有的溫柔與後路,都留給了另一個人。
連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都被他教得認了別人做娘。
她這些年的侯夫人,當得可真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罷了,罷了。
心死之後,便是徹底的清醒。
溫晚卿的心境漸漸平復,她研磨鋪紙,提筆寫下和離書。
她決定放手。
寫罷,她將和離書仔細折好,放進錦袋,起身便往林辭遠常與友人相聚的外書房走去。
還未走近,便聽見裏面傳來林辭遠與友人沈聿的談話聲。
沈聿的聲音帶着幾分打趣:“辭遠,你如今對葉姑娘這般上心,連侯府家產都盡數留予她,就不怕嫂夫人那邊發現發難?”
“她有什麼好發難的,這幾年她享着侯夫人的尊榮,膝下又有軒兒這個世子傍身,可錦瑟卻是孤苦一人,無依無靠。”
林辭遠的聲音帶着一絲漠然:“再說,溫家最重臉面,溫晚卿性子溫順,又素來識大體,即便知曉一切,也不會爲難錦瑟的。”
沈聿又問:“那葉姑娘那邊?你總不能一直這樣瞞着。反正你已經是侯爺了,索性攤牌,休了溫氏,娶了她好了。”
林辭遠默然。
他指尖摩挲着茶杯邊緣,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溫晚卿的模樣。
她永遠是溫順柔和的眉眼,待人接物端莊得體,即便他時常冷落她,她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更不曾與他紅過臉。
心下莫名閃過一絲異樣,轉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錦瑟嬌弱,經不起母親三天兩頭的折騰磋磨。更何況,她自幼被寵着長大,哪裏扛得住侯府內宅的繁雜瑣事。她只需要過安穩順遂的子就好,侯夫人這個位置風波太多,還是晚卿來坐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有晚卿在,才能讓侯府安穩,我才能安心護着錦瑟。”
溫晚卿在書房外靜靜站了一瞬,然後撕毀了和離書。
她改變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