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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視角變了。
我飄在半空中,身體輕盈得如同一片羽毛。
低頭一看,床上躺着一個人。
那是我的屍體。
臉色青紫,雙眼緊閉,已經僵硬了。
呼吸機的頭掉在地上——那是我臨死前掙扎時,手肘無意間碰掉的。
因爲斷了電,報警器沒有響。
屋裏只有爸媽沉重的鼾聲。
我飄在床邊,看着自己那具醜陋的軀殼,心裏沒有恐懼,只有解脫。
天蒙蒙亮了。
妹妹林念是第一個醒的。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手裏拿着一張皺皺巴巴的畫紙,那是她昨晚偷偷畫的。
畫上是一個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那是她想象中站起來的我。
“姐姐,新年快樂。”
妹妹爬上床,把畫舉到我面前。
“送你花花,姐姐你看。”
我飄在她身後,想摸摸她的頭,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妹妹見我不理她,伸手推了推我的胳膊。
“姐姐?”
觸手一片冰冷,硬邦邦的。
妹妹愣住了。
她年紀太小,還沒見過死人。
她疑惑地回頭,沖着行軍床喊:“媽媽,姐姐變成冰塊了。”
媽媽趙秀芳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別吵......讓你姐多睡會兒。”
“可是姐姐好冷啊,像雪糕一樣。”妹妹執着地說。
媽媽這才不耐煩地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
“大過年的能不能消停點!是不是又尿床了?”
她一邊抱怨,一邊掀開被子下床。
“這子真是沒法過了,大年初一還得洗床單......”
罵罵咧咧的聲音在觸碰到我手背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那個觸感,作爲一個成年人,她太熟悉了。
那是死亡的溫度。
媽媽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巴張大,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話。
“秀芳?咋了?”
爸爸被動靜驚醒,扶着腰坐起來。
下一秒,一聲尖銳淒厲的慘叫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啊——”
媽媽瘋了一樣撲在我身上,拼命搖晃我的肩膀。
“晚晚!晚晚你別嚇媽!晚晚!”
爸爸連鞋都沒穿,光着腳沖過來,跑掉了一只襪子都不知道。
他看到我青紫的臉,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晚晚!”
爸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撲通一聲跪在床邊。
他手忙腳亂地去接呼吸機的頭,手抖得本對不準孔。
“上!上就好了!快上啊!”
他吼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好不容易上了,機器重新運作,可我的口卻再也沒有起伏。
爸爸瘋了。
他爬上床,雙手交疊按在我的口,開始做心肺復蘇。
一下,兩下,三下。
“醒醒!給老子醒醒!”
“別睡了!爸爸不累!爸爸腰好了!爸爸能活!”
“求你了閨女,別丟下爸爸!”
每一次按壓,都能聽到骨發出的脆響。
我飄在旁邊,拼命大喊:“別按了爸爸!你的腰受不了的!別按了!”
“我已經死了!你們別費勁了!”
他不知疲倦地按着,直到醫生趕到。
急救醫生沖進來,翻開我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頸動脈。
然後,他遺憾地搖了搖頭,把白布單往上拉了拉。
“瞳孔散大固定,屍斑都出來了,走了至少四個小時了。”
“準備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