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攜着梔子花的甜香,漫過醫學院的林蔭道,將細碎的芬芳揉進每一縷空氣裏。蘇清鳶把最後一本解剖學筆記塞進背包,指尖不經意觸到那支纏枝蓮紋銀簪,嘴角便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冰涼銀質貼着溫熱指尖,纏枝蓮的紋路在指腹下凹凸分明,尾端小小的“蘇”字似一枚凝練的印章,鐫刻着蘇家世代的溫度。
這是上周父母送的十九歲生辰禮,母親說這是祖上傳下的物件,當年親手交到母親手中,如今又鄭重地傳到了她這裏。
她摩挲着光滑的簪身,心底盛滿了柔軟的歡喜——這從不是一支普通的簪子,是父母沉甸甸的疼愛,更是蘇家一脈相承的念想與羈絆。
“清鳶!真去江南啊?”室友林薇薇抱着剛買的冰西瓜追上來,瓜皮上的水珠沾溼了指尖,“記得給我帶好吃的哦!!”
“放心,少不了你的。”蘇清鳶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一家三口小群裏敲定的旅行攻略,字裏行間都浸着溫馨。
記憶突然跳回兒時,父母帶她去鄰市春遊的模樣清晰如昨:父親總提前把路線規劃得妥帖,母親的背包裏永遠裝着她最愛的零食。
“我爸說要帶我們去周莊看船燈,說夜裏燈影亮起時,整條河道都像撒落了漫天星辰。”她眼裏閃着憧憬的光,
“我媽還查了好幾家老字號,說要給我多買一些薄荷糖——她知道我總熬夜啃解剖書,那清清涼涼的滋味最是提神。”
陽光透過梧桐葉隙灑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落在纖長的睫毛上,眉眼間盡是對假期的熱切憧憬。
她是蘇家獨女,父母經營着百年中藥堂“蘇氏堂”,雖非鍾鳴鼎食之家,卻也家境殷實、歲月安穩。
從小到大,父母將她妥帖呵護成溫室裏的花,生活平順得像一首未被驚擾的鋼琴曲,每個音符都浸着暖意。
她甚至已在心底描摹過無數次——旅行歸來,便戴着這支銀簪去拍證件照,典雅的絲綢小旗袍,襯着古樸銀簪,定是清雅又莊重,恰如母親年輕時穿旗袍戴這支簪子的模樣,溫婉中藏着歲月的沉香。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陌生號碼”四個字。
蘇清鳶隨手接起,心底還盤桓着晚上與父母視頻確認出發時間的念頭,尚未來得及吐出一聲“喂”,那邊傳來的聲音便如一塊寒冰,驟然砸進她滾燙的期待裏,瞬間澆滅了所有暖意。
“請問是蘇建國先生的家屬嗎?這裏是京市交警大隊……”
“ 蘇建國,交警大隊”幾個字讓她的心髒驟然縮緊。
後面的話語,蘇清鳶聽得斷斷續續,耳朵裏像塞了團厚重的棉絮,又似有無數只蜜蜂在瘋狂嗡鳴。
“連環車禍”“現場身亡”“車牌號蘇AXXXX”,每一個字都似淬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她的五髒六腑,疼得她幾乎窒息
怎麼會?
父親昨還在電話裏笑着說,要給她帶周莊最地道的芡實糕;
母親還溫柔叮囑,別忘了帶件薄外套抵御江南的夜涼……她手中的背包“啪”地摔落在地,解剖學筆記散落一地,書頁上的人體結構圖在她模糊的視線裏扭曲成一片刺目的紅,像鮮血漫溢,又似眼底翻涌的眩暈與絕望。
“清鳶?清鳶你怎麼了?”
林薇薇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見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趕緊搶過手機詢問情況
掛了電話,林薇薇咬着唇,眼神裏滿是擔憂,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
“我給輔導員打個電話,你等一下!”說完趕緊撥通了,輔導員的電話。
輔導員的車疾馳而去,蘇清鳶坐在後座,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明明是盛夏時節,她卻覺得渾身寒徹骨髓,仿佛墜入了醫學院標本室的福爾馬林池,連呼吸都帶着尖銳的刺痛與涼意。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着濃鬱的消毒水味,比實驗室的酒精味更刺鼻,更令人窒息。
交警領着她們走到一間掛着“太平間”牌子的房間外,腳步驀地頓住,聲音沉重:
“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蘇清鳶的雙腿似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鋒利的刀尖上,疼得她幾乎要跌跪下去。
是輔導員與林薇薇一左一右架着她,才勉強走進房間。
兩張並排的擔架床上,蓋着刺眼的白布,那熟悉的輪廓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剮着她的心髒,鈍痛綿延不絕。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白布一寸的地方劇烈顫抖,遲遲不敢落下。
不能看,她真的不敢看,她怕白布之下,是她思夜想、再也無法觸碰的父母。
“ 爸……媽……”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哭腔,幾乎不成調。
輔導員輕輕掀開白布的一角,露出父親平裏總帶着笑意的臉龐,只是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嘴角也失去了往溫暖的弧度。
蘇清鳶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喉嚨裏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嗚咽,隨即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多希望這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等她醒來,父母還在客廳裏笑着收拾行李,等着與她一同奔赴江南的溫柔水鄉。
再次醒來時,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林薇薇趴在床邊沉沉睡去,眼下是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徹夜未眠。窗外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纏綿,似在爲這場突如其來的悲劇低泣。
手機在床頭櫃上,她伸手拿起,屏幕上赫然躺着一條未讀短信,發送時間是昨下午三點零七分——那是父母出事後的一分鍾。
發件人是“爸爸”,內容只有一行字:“老宅密室,護好蘇家基。”
蘇清鳶攥着手機,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皮肉裏。老宅?密室?蘇家基?這些陌生的詞匯在她腦海裏盤旋,讓她茫然無措。
老宅在霧山,也是爺爺居住的舊宅,那也是是蘇清鳶兒時的記憶,從小就跟着爺爺,一起居住在祖宅裏面,印象裏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檀香、陳皮與艾草的藥香。
高高的院牆下面是一攏一攏的藥田,這是爺爺的寶貝,青石板路上奔跑的小女孩和後面一聲一聲慢點跑的叮囑,滿滿的回憶。可是在記憶裏,老宅沒有什麼密室……
可此刻,這條短信卻像一救命稻草,讓她在無邊無際的悲痛裏抓住了一絲微弱的念想。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囑托,字字千鈞,定藏着不爲人知的深意。她必須找到答案,哪怕只是爲了完成父親最後的心願,守住這份沉甸甸的牽掛。
葬禮在三後方才舉行,蘇振海身着一襲筆挺的黑衣,在靈堂裏忙前忙後地招呼賓客,眼眶泛紅,看起來比誰都悲痛欲絕。
“清鳶啊,你爸媽這事……唉,天有不測風雲,命運實在太殘忍。”
他伸手拍了拍蘇清鳶的肩膀,語氣溫柔得近乎刻意,
“以後有叔叔在,你別怕。蘇氏堂那邊我先幫你盯着,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剛經歷這般重創,哪能扛得住這麼大的擔子。”
蘇清鳶麻木地點點頭,她穿着母親去年親手爲她挑選的黑色連衣裙,裙擺掃過地面,沾了些許泥點,像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她機械地應對着前來吊唁的人,一遍遍重復着“謝謝”,腦子裏卻一片空白,唯有父親那條短信在反復回響,撞擊着她的神經。
叔叔的話語聽起來體貼入微,可她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異樣的不舒服——蘇氏堂是父母畢生的心血,是他們用青春與汗水澆灌的基業,怎能輕易交予他人?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被悲傷的水淹沒,連思考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只能任由自己在痛苦的漩渦裏沉浮。
角落裏,蘇振海趁着賓客不注意,走到走廊盡頭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有零星的字眼飄進蘇清鳶耳中。
“王店長,你放心,蘇氏堂以後就是我來管,少不了你的好處……張店長那邊你幫我通個氣,明天我就去公司主持大局。”
從洗手間裏面出來的蘇清鳶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瞬間墜入冰窖。
原來叔叔口中的“幫忙盯着”,竟是這般居心叵測的盤算?
她緊緊攥住口袋裏的手機,指尖再次想到那條短信,“護好蘇家基”六個字如烙印般刻進靈魂深處,灼熱而清晰。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走廊盡頭那個熟悉的背影,第一次驚覺,叔叔眼底的悲戚不過是僞裝的面具,面具之下,藏着她從未見過的精明與貪婪,像暗夜裏蟄伏的毒蛇,正覬覦着父母和祖輩建立的一切。
雨絲依舊纏綿,靈堂裏的白菊在氤氳水汽中低垂着頭,似在默哀這場突如其來的離別,又似在預示着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
蘇清鳶靜靜站在靈前,望着父母黑白的遺像,眼淚再次無聲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裏想着我要怎麼辦,叔叔對蘇氏堂的覬覦之心,昭然若揭,可是現在的蘇清鳶,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能力
她拿什麼去對抗人脈寬廣,蓄謀已久的叔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