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放下膠片,聲音平靜得殘酷,“聲帶嚴重受損,永久性失聲。”
曾經制霸樂壇的頂流偶像,一夜之間淪爲啞巴。
公司連夜開會:“榨他最後價值,轉型黑紅路線。”
發布會直播中,經紀人突然搶過話筒:“其實蘇哲假唱十年,欺騙粉絲!”
全場譁然。
角落裏,十八線歌手林子默突然冷笑出聲。
只有他知道——
此刻蘇哲失聲的嗓子,正在自己身體裏重新蘇醒。
蘇哲坐在診室外的金屬排椅上,指尖冰涼。消毒水的氣味絲絲縷縷往鼻腔裏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判決之地的味道。走廊空曠冷清,腳步聲都顯得吝嗇,偶爾有一兩個白大褂匆匆走過,目光不曾爲他停留半分。牆上掛着的電子鍾,紅色數字沉默地跳動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繃緊的神經末梢。
三天前,那場拼盤演唱會的尾聲。升降台緩緩下落,耳返裏還殘留着最後一句合唱的轟鳴與台下幾萬人尚未散盡的尖叫浪。喉嚨裏那點灼燒感,從半個月前一次普通感冒後就如影隨形,卻在那一刻驟然升級爲刀片刮過的劇痛。他想清一清嗓子,發出的卻只有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流嘶聲,隨即,黑暗攫住了他。
醒來時已在醫院。靜音。全面檢查。
門開了。戴着金絲邊眼鏡的醫生走出來,手裏捏着一個淺藍色的文件袋,袋口露出白色膠片的邊緣。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平淡。
“蘇哲,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蘇哲起身,跟進去。診室很亮,亮得有些蒼白。醫生將一張CT膠片上觀片燈,灰白黑交織的影像勾勒出喉部的骨骼與軟組織輪廓,像一幅抽象而殘酷的判決書。醫生伸手指向某處,指尖點在某個異常的陰影區域。
“這裏,聲帶嚴重受損。”醫生的聲音透過冰涼的空氣傳來,平穩,清晰,沒有起伏,“結構性的。以目前的醫療技術,無法逆轉。”
他頓了頓,目光從膠片移到蘇哲臉上,似乎想確認這位年輕的頂流偶像是否理解了這句話的全部重量。
“你,永久性失聲了。”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診室裏轟然炸開。不是響雷,是深海炸彈,悶響之後,沖擊波無聲地碾過每一寸空間,抽了所有氧氣。蘇哲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得太清。他張了張嘴,喉嚨肌肉下意識地收縮,卻連一絲最輕微的震動都無法產生。只有寂靜。一片死寂,從他體內蔓延出來,吞沒了整個世界。
他想問“是不是搞錯了”,想確認“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成了自己沉默的囚徒。
醫生似乎還說了些關於後續嗓音康復輔助治療(盡管意義不大)和心理諮詢的建議,但那些音節飄進蘇哲耳中,只剩下模糊斷續的雜音。他看見醫生的嘴唇在動,看見那張代表着權威判決的薄紙被推到自己面前。他接過來,指尖碰到紙張,涼得刺骨。
走出醫院大門時,傍晚的天色是一種渾濁的暗藍。公司派來的黑色保姆車悄無聲息地滑到面前,像一口移動的棺材。車門打開,裏面坐着他的經紀人吳亮,還有公司公關部的一個總監。兩人的臉色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卻又不是單純的悲傷或關切,那凝重底下,翻涌着蘇哲此刻無力分辨的、更復雜的東西。
沒有安慰,沒有廢話。吳亮直接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輿情監測圖表和瀑布般刷新的社交媒體評論。
“熱搜三條。”吳亮的聲音澀,“‘蘇哲暈倒’、‘蘇哲失聲疑雲’、‘演唱會事故’。猜測很多,我們必須立刻定調。”
公關總監接話,語速很快:“當務之急是穩定粉絲情緒,避免恐慌和更惡意的猜測。我們建議,盡快召開一場發布會,正面回應。”
蘇哲抬起頭,看向吳亮,用眼神詢問:回應?怎麼回應?告訴所有人,你們的偶像,從此是個啞巴?
吳亮避開了他的目光,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調出另一份文件:“公司的意思是,趁現在關注度空前,價值……需要最大化利用。轉型。”
轉型?蘇哲嘴角扯動了一下,一個近乎荒誕的弧度。一個歌手,失去了聲音,轉型?
“具體方案還在細化,但方向是……黑紅路線。”吳亮終於看向他,眼神裏有某種下定決心的狠勁,“爭議、話題、反轉。這是你還能留在牌桌上的唯一方式。也是公司對你,最後的投入。”
最後的投入。蘇哲聽懂了。榨。榨這具軀殼最後一點星光,直到連黑紅的價值都被壓榨殆盡。他垂下眼,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光影,那些曾爲他亮起的燈牌,此刻看來冰冷而遙遠。
發布會定在兩天後,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場地被精心布置過,背景板是他巨大的、笑容璀璨的宣傳照,兩側擺放着品牌贊助的花籃。長槍短炮的鏡頭密密麻麻對準主席台,記者們的臉上寫滿了探究、獵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台下是篩選過的粉絲代表,舉着應援手幅,眼神裏盛滿了擔憂與 unwavering 的信任。
蘇哲坐在台中央,聚光燈打在他臉上,皮膚能感受到那灼熱的溫度。他穿着簡潔的黑色西裝,襯得臉色更加蒼白。吳亮坐在他旁邊,面前放着多個話筒。公關總監在台下第一排,緊緊盯着流程。
按照事先反復排練、且經公司律師審閱過的通稿,吳亮開始發言,語氣沉痛而誠懇,講述了蘇哲如何爲了呈現完美舞台長期透支嗓音,如何帶病堅持工作,直到這次不可挽回的損傷。他渲染了蘇哲的藝術追求與犧牲精神,引發現場粉絲一陣陣心疼的抽泣。通稿最後,吳亮宣布蘇哲將暫時停止一切演唱活動,接受長期治療與康復,未來可能嚐試音樂創作、演藝等多方面發展。
一切似乎正朝着“悲情英雄”的控場方向平穩推進。記者提問環節開始,問題雖尖銳,但仍在預案之內。吳亮遊刃有餘地擋駕、解釋、引導。
蘇哲沉默地坐着,像個精致而空洞的擺設。他能感覺到無數目光烙在他身上,同情、惋惜、懷疑、審視。他能看到台下前排那個戴着鴨舌帽的年輕男人,似乎是個記者,又不太像,一直低着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對台上的悲情戲碼毫無反應,嘴角甚至掛着一絲極淡的、冷眼旁觀的弧度。
就在發布會即將進入尾聲,氣氛趨於一種壓抑的平靜時,吳亮面前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極快地瞥了一眼,臉色驟然變得極其微妙,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掙扎,最終歸於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下一秒,吳亮突然伸手,毫無預兆地,一把搶過了蘇哲面前那個收音最靈敏的主話筒!
這個動作太過突兀,台上的蘇哲愣住了,台下的記者和粉絲也全都愣住了,現場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寂靜。
吳亮握着話筒,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他不再看蘇哲,也不再看通稿,而是直直地望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和閃爍的鏡頭,臉上最後一點僞裝出來的沉痛徹底剝落,露出底下近乎冷酷的底色。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通過高品質音響傳遍宴會廳每一個角落,清晰、冷靜,甚至帶着一種殘忍的戲劇性:
“事到如今,我們必須面對事實,給所有關心蘇哲的朋友,一個最徹底的交代。”
他頓了頓,感受着全場驟然繃緊的、落針可聞的氣氛。
“在過去漫長的十年裏,蘇哲,所謂的‘歌神’,所謂的‘行走的CD’……”吳亮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他本,就不會唱歌!”
“所有現場,都是假唱!所有專輯,都依賴頂尖的後期修音和代唱!他欺騙了公司,欺騙了夥伴,更欺騙了無數深愛他的粉絲!整整十年!”
轟——!!!
仿佛一顆核彈在宴會廳中心引爆。短暫的、絕對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譁然!記者們瘋了似的往前涌,閃光燈連成一片慘白的光幕,幾乎要刺瞎人眼。粉絲區爆發出不可置信的尖叫、哭喊、怒罵,有人暈倒,有人撕碎了手中的應援物。現場安保瞬間失控,整個會場亂成一鍋沸粥。
直播鏡頭瘋狂地捕捉着每一張扭曲的面孔,最終定格在主席台中央——蘇哲僵坐在那裏,像一尊瞬間被風化的石膏像。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裏面空無一物,只有鋪天蓋地的白光和嗡嗡的轟鳴。他想站起來,想搖頭,想對着無數鏡頭嘶吼“不是真的”,可他的身體被釘死在椅子上,他的喉嚨是兩片枯萎的樹葉,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巨大的、將他徹底淹沒的“假唱”指控,和全世界崩塌的轟響。
在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亂與喧譁中心,蘇哲卻詭異地捕捉到了一聲笑。
很輕,很短促,甚至帶着點慵懶的鼻音,從台下某個角落傳來。
他僵硬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掠過一張張或震驚、或狂怒、或興奮到扭曲的面孔,最後,定格在那個一直戴着鴨舌帽、坐在前排角落的年輕男人身上。
是林子默。一個名字在蘇哲死寂的腦海中浮起。和他同期出道,卻始終在十八線徘徊,據說有點創作才華,但唱功平平,脾氣古怪,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小透明。
此刻,林子默抬起了頭。鴨舌帽的陰影下,他的臉大半隱藏在昏暗裏,只有嘴角那抹弧度,在周遭末般的瘋狂映襯下,清晰得令人心悸。那不是驚訝,不是鄙夷,甚至不是幸災樂禍。那是一種……玩味。一種近乎愉悅的、洞悉一切的冷然。
他看着台上如墜冰窟、百口莫辯的蘇哲,看着這精心策劃、一朝傾覆的巨星隕落現場,輕輕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又極其無聊的事情。
然後,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近乎耳語般,哼出了一小段旋律。
那旋律極其古怪,不成調,更像是某種試探性的、新玩具的磨合聲。但林子默的眼中,卻驟然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那光彩銳利如新開刃的刀鋒,又幽深如不見底的古潭。
只有他自己知道——
當蘇哲在診室裏收到那份殘酷判決時,當那副曾經制霸樂壇、被譽爲被上帝親吻過的聲帶,在醫學影像上宣告永久死亡時——
某種難以言喻的、熾熱而酥麻的震顫,正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種子驟然感應到春汛,悄然在他喉嚨深處,蘇醒,萌芽,開始搏動。
那搏動的頻率,陌生又熟悉,滾燙而鮮活。
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髒。